# 在苦難中張開眼：讀齊奧朗《在絕望之巔》

> 在效率至上的時代，苦難常被視為需要修正的錯誤。但齊奧朗的文字提醒我們：存在的深度，往往在失序與破碎中浮現。沉思不是逃避現實，而是為行動建立內在秩序。

- Author: Paul Kuo（郭曜郎）
- Date: 2025-12-15
- Pillar: 沉思與記憶 / Reflections & Memory
- Tags: 閱讀筆記, 存在主義, 苦難, 自我反思, 齊奧朗
- Canonical: https://paulkuo.tw/articles/cioran-on-suffering-and-clar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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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個週四的深夜讀到齊奧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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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我的行事曆被排得像俄羅斯方塊：每個時段都有用途，每個間隙都被塞進一個待辦事項。Notion 的看板上整齊地排列著進行中的專案，每個卡片都有截止日期，顏色標籤分門別類。從外面看，我是一個運轉良好的系統。

但系統裡面的那個人，已經很久沒有感覺了。

不是悲傷。悲傷至少是一種感覺。是一種更模糊的東西：像你在高速公路上開了太久，眼睛是張開的，但什麼都看不到。你知道自己在移動，但不確定為什麼要移動。

然後我翻開了《在絕望之巔》。

## 一盆冷水

齊奧朗的文字沒有溫度，或者說，它的溫度是零下的。

他不安慰你。不鼓勵你。不告訴你明天會更好。他甚至不告訴你該怎麼辦。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殘忍的精準，描述那些你一直在逃避的東西：人生可能真的沒有意義。你的忙碌可能只是一種更高級的逃避。你所有的計畫和目標，可能只是在填補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

讀這種東西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我那時候心想：這人有病吧？全世界都在努力活得更好，你在這邊寫什麼虛無主義的廢話？

但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發現自己在想他的話。不是在「思考」，是在想：那種不由自主的、像石頭沉入水底的想。

然後我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不由自主的思考了。我所有的思考都是有目的的：為了解決問題、為了規劃下一步、為了產出內容。齊奧朗的文字之所以衝擊我，是因為它觸發了一種我差點忘記的能力：**沒有目的地思考。**

## 當苦難變成系統錯誤

在我們這個時代，痛苦被當作一種 bug。

你焦慮？去冥想。你憂鬱？去運動。你迷茫？去上課。你失眠？去調整睡眠衛生。每一種負面狀態都有對應的解決方案，就像 troubleshooting 手冊一樣：遇到問題 A，執行步驟 B，恢復正常狀態 C。

我自己就是這套思維的忠實執行者。創業遇到瓶頸，我不允許自己沮喪太久：趕快分析原因、調整策略、重新出發。團隊有衝突，我不允許情緒發酵：趕快開會、釐清誤會、制定規則。連個人生活的低潮都被我用同一套方法處理：寫下三件感恩的事，做十分鐘的深呼吸，然後繼續推進待辦清單。

效率。效率。效率。

齊奧朗讓我看到這套系統的盲點：**如果一切痛苦都必須被修復，那我們就失去了理解痛苦的能力。**

痛苦裡面有一些東西，是急著修復的時候看不到的。就像你把一張底片從暗房裡拿出來，急著曝光，影像就毀了。有些東西需要在黑暗中慢慢顯影。

## 絕望的清醒

齊奧朗寫絕望，不是因為他崇拜絕望。

他的邏輯是這樣的：多數人活在一套預設的答案裡：人生有意義、努力就會有回報、善有善報、明天會更好。這些答案不是錯的，但它們是預設的。你沒有真正檢驗過它們。你只是繼承了它們，然後在上面建造你的生活。

而絕望：真正直視「人生可能沒有意義」的那一刻：做的事情是把這些預設答案全部拆掉。你站在一片廢墟上，什麼都沒有。

然後呢？

然後你開始真正選擇。不是因為「大家都這樣做」所以選擇，不是因為「應該這樣」所以選擇。而是你在看清了一切可能毫無意義之後，依然決定：我要這樣活。

這種經歷絕望之後的選擇，跟從未經歷過絕望的選擇，質地完全不同。前者是清醒的，後者是慣性的。

我的神學訓練讓我在這一點上有很深的共鳴。基督教信仰裡有一個傳統叫做「靈魂的暗夜」：聖十字若望描述的那種經驗：上帝彷彿完全消失了，禱告沒有回應，信仰變成一片沙漠。很多聖徒都經歷過這種暗夜。而神學傳統告訴我們：暗夜不是信仰的失敗，是信仰的深化。因為只有在一切熟悉的支撐都消失之後，你才知道自己真正信的是什麼。

齊奧朗不是基督徒。但他描述的那種「在絕望之巔的清醒」，跟靈魂暗夜的邏輯有驚人的平行。

## 效率時代的內在赤字

讓我把這個討論拉回到更日常的層面。

我們活在一個外在秩序極度發達的時代。技術可以最佳化你的時間、AI 可以自動化你的決策、app 可以量化你的健康。所有事情都可以被追蹤、被測量、被改善。

但內在秩序呢？

我觀察自己和身邊的創業者、經營者，發現一個普遍的現象：外在越有效率，內在越混亂。行事曆排得越滿，對「為什麼要做這些事」的疑問就越被壓到底層。生產力越高，存在感越低。

這就是我說的「內在赤字」。你的外在系統運轉得很好，但裡面的人已經欠了一大筆帳：對意義的需求、對安靜的需求、對「不做任何事就這樣存在」的需求。

齊奧朗的書之所以能在效率至上的時代持續被讀，就是因為它戳中了這個赤字。它不提供任何可以被放進 Notion 的行動方案。它只是說：你的痛苦是真實的。你的空虛在發出訊號，不是要被清除的 bug。

## 苦難作為顯影劑

苦難讓你看到自己真正依附的是什麼。

順境的時候，你覺得自己很獨立、很堅強、什麼都能處理。但那可能只是因為還沒有東西真正被拿走。

我在創業的過程中經歷過幾次很痛的失敗。有一次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焦慮不是來自「公司可能倒」這件事，而是來自「如果我不是一個成功的創業者，我是誰？」

這個問題讓我停了下來。因為它揭露了一件我不想承認的事：我把自我價值綁在了事業成就上。不是有意識地綁的，是不知不覺中綁的。而苦難：失敗的痛：是唯一能讓我看到這條繩子的東西。

齊奧朗會說：這就對了。痛苦的意義來自它的真實性，跟它好不好無關。它是存在的顯影劑。那些在順境中模糊的東西：你真正害怕什麼、你真正依靠什麼、你的價值觀到底站在哪裡：只有在痛苦的化學反應中才會清晰浮現。

我在〈[信仰不給你免疫力](/articles/faith-no-immunity/)〉裡談過類似的經驗：信仰不會讓你免於苦難，但它能讓你在苦難中不失去方向。齊奧朗不信任何宗教，但他對苦難的觀察，跟神學對苦難的理解有重疊的部分：都拒絕把苦難簡化為一個需要被消除的問題。

## 在低潮中停留的勇氣

很多人問：如何走出低潮？

齊奧朗可能會反問：你為什麼急著走出去？

低潮有它自己要告訴你的東西。如果你急著逃離、一心想恢復正常，你可能會錯過那些只有在低谷才看得到的風景。

我後來養成了一個習慣：遇到低潮的時候，給自己一段「不急著修復」的時間。可能是一個下午，可能是一整天。不分析原因、不擬定計畫、不找人傾訴。就是讓那個感覺在那裡。看它自己要怎麼動。

有時候它會自己離開。有時候它會帶出一個我沒想到的想法。有時候它什麼都不做，就只是陪我待了一下午。但即使什麼都沒發生，那段安靜本身就有價值。因為在一個所有空白都被填滿的時代，空白本身就是一種抵抗。

## 不急著點亮假燈

我不會推薦每個人都去讀齊奧朗。他的文字太濃、太重、太不留餘地。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會是一種傷害而不是幫助。

但他教會我一件事：**在黑暗中不急著點亮假燈。**

什麼是假燈？是那些用來快速消除不舒服感受的東西：雞湯語錄、正能量口號、「一切都會好的」的空洞保證。這些東西有時能撐過當下，但更常做的事是讓你假裝黑暗不存在，而不是真的照亮它。

真正的燈光，是你在黑暗中待久了之後，眼睛慢慢適應，開始看到一些微弱的輪廓。那些輪廓可能是你真正的渴望、你被壓抑的問題、你一直逃避的選擇。它們很暗、很不清楚，但它們是真的。

我們花了很多力氣建造外在的系統：技術、制度、產業。但沒有穩定的內在，這些都只是懸在空中的建築。地基在哪裡？在那個做決定的人的內部。

在絕望之巔張開眼，是為了在下山的時候，走得更穩、看得更清。因為你已經知道黑暗長什麼樣子了。它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