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滑手機,不知道第幾次看到朋友在限動上曬歐洲旅行的照片。藍色的愛琴海、白色的聖托里尼、一杯看起來很貴的咖啡。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好好喔。
第二個反應是:我怎麼還在這裡。
第三個反應是——等等,「這裡」到底有什麼不好?
這個「等等」,是我後來想了很久的事。
我們生活在一個比較機器裡。社群媒體的本質就是呈現經過篩選的人生切片——最好的角度、最好的光線、最好的時刻。沒有人會在 Instagram 上發「今天加班到十一點回家只剩冷掉的便當」。你看到的永遠是別人的精華,然後拿來跟自己的日常比較。
這個比較從一開始就不公平,但我們的大腦不在乎公不公平。它只會不斷地說:你不夠好、你不夠有錢、你不夠自由、你去的地方不夠遠。
但如果我們把比較的座標系換一下呢?
不跟朋友的限動比,跟整個地球比。
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全球仍有超過七億人生活在極端貧困線以下——每天生活費不到 2.15 美元。全球約有 20 億人缺乏安全的飲用水。在許多非洲和南亞國家,一場普通的肺炎就可能奪走一個孩子的生命,因為最近的醫療設施在五十公里外。
你今天早上起床,打開水龍頭有乾淨的水。你按下開關,燈亮了。你身體不舒服,可以走路到診所看醫生。你可以自由選擇你的職業、你的伴侶、你的信仰。
這些不是「基本」。這些是人類歷史上的例外。
在人類存在的二十萬年裡,絕大部分時間,大部分人類的生活是:飢餓、疾病、暴力、短命。你現在享有的一切——穩定的食物供給、現代醫療、法治保障、資訊自由——是最近一兩百年才出現的,而且只出現在地球的一小部分地區。
你不是「普通人」。從統計學的角度看,你是人類歷史上最幸運的一小撮人之一。
但我知道,這種「你應該感恩」的說法聽起來很廉價。
每次有人跟你說「想想非洲的小孩」,你的內心反應大概是「那又怎樣,我的焦慮還是在」。
沒錯,焦慮還是在。因為感恩不是一個開關,按下去就不焦慮了。比較是人類的本能,你不可能靠一篇文章就關掉它。
但你可以做的是:調整你的參照點。
心理學家把這叫做「參照點效應」(reference point effect)。你的幸福感不取決於你擁有多少,而取決於你跟誰比。如果你的參照點是「那個去聖托里尼的朋友」,你永遠不夠好。如果你的參照點是「人類歷史上的平均水準」,你已經是奇蹟。
同一個人,同一份生活,換一個座標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我在公司工作的那些年,見過各種「成功人士」的焦慮。
年營收破億的創辦人,焦慮的是為什麼不是十億。已經拿到國際客戶的公司,焦慮的是為什麼不是更大的國際客戶。帶著十人團隊的主管,焦慮的是為什麼隔壁部門有三十人。
每個人都在跟比自己「更高一級」的人比。這個比較的階梯沒有終點——你爬到任何一層,上面永遠還有人。
我後來慢慢理解,這個階梯的問題不在於「爬不到頂」,而在於「這根本不是你的梯子」。
凱文.凱利(Kevin Kelly)說過一句我一直記得的話:「不要去當最厲害的,要去成為唯一的。」(Don’t try to be the best; try to be the only.)
這句話的力量在於它直接跳出了比較的框架。當你追求「最好」,你永遠在跟別人比。當你追求「唯一」,你只需要跟自己對話。
但「成為唯一」不是一句雞湯就能搞定的事。
它需要你先回答一個非常不舒服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不是你的頭銜,不是你的收入,不是你的社群數據。是——你拿掉這些外在標籤之後,剩下的那個東西。你在乎什麼?你願意為什麼付出時間?什麼事情讓你在做的時候忘記看手機?
我自己花了很多年才開始接近這些問題的答案。神學院的訓練讓我學會了一件事:在你能幫別人之前,你必須先面對自己。那幾年的神學反思,逼我把很多自以為是的「使命感」拆開來看——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只是在滿足自己的虛榮。
這個拆解的過程很痛苦,但也是「成為唯一」的必經之路。
所以這篇文章不是要說「你很幸福了,不要抱怨」。
抱怨是可以的。焦慮是正常的。想要更好的生活是人之常情。
但在你出發去追更好的生活之前,先低頭看一眼你腳下的地面。
你有乾淨的水喝。你有穩定的電力。你有選擇的自由。你可以閱讀任何你想讀的東西,包括這篇文章。
這不是「基本款」。這是奇蹟。
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特別的事情才獲得的——是因為你恰好出生在這個時代的這個角落。這份運氣,不是拿來沾沾自喜的,是拿來提醒你:你已經站在一個多數人夢寐以求的位置上了。
從這個位置出發,去走只有你能走的那條路。不是因為別人在走,而是因為那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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