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搭計程車,司機先生在紅燈時轉頭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才鼓起勇氣說:「先生,可以請你給我五顆星嗎?拜託了。」

他的語氣不是禮貌性的請求,是真的在拜託。因為如果平均評分掉到 4.6 以下,系統就會把單子優先派給分數更高的司機。對他來說,每一顆星都是真金白銀。我當下有點不知道怎麼回應。不是因為這個請求不合理,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坐在後座的我,手指輕點螢幕的那一秒,就決定了他今天能接多少單、賺多少錢。

這不是一個計程車司機的個案。這是一整個時代的縮影。

從功德簿到即時審判

我想起幾年前看到的一則中國外送員新聞。一個年輕人在路邊崩潰大哭,原因是一個客人給了他負評。在外送平台的規則裡,一個負評的影響不只是扣錢——它會觸發系統降級,接下來幾天的派單量會被壓縮,而他的同事們則因此獲得更多機會。一個負評,可以讓一整天十幾個小時的辛苦化為烏有。

這讓我想到一個對比。不到一個世紀前,民間信仰裡的「功德簿」是這樣運作的:你做好事,天上記一筆;做壞事,也記一筆。但結算是「一輩子一次」。你有充裕的時間去彌補、去調整、去證明自己不只是那個犯錯的瞬間。

現在,演算法把功德簿升級了——它不是一輩子結算一次,而是每天、每單、每個交互即時結算。效率確實提升了,但留給人喘息和修復的空間,幾乎消失了。

看不見的全景監獄

傅柯(Michel Foucault)在 1975 年的《規訓與懲罰》中,深入分析了邊沁(Jeremy Bentham)在十八世紀末提出的「全景敞視監獄」(Panopticon)概念:一個環形建築,中央是瞭望塔,四周是牢房。囚犯永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被監視,但正因為「可能被監視」的壓力,他們自動規訓自己的行為。

平台經濟的評分系統,就是數位版的全景敞視監獄。

計程車司機不知道哪個乘客會給他低星,所以他對每個乘客都格外小心。外送員不知道哪一單會出現差評,所以他拼命趕時間,即使紅燈也想闖。Uber 司機每天打開 App 第一件事不是看收入,是看評分有沒有掉。

差別在於,傅柯的監獄裡至少還有一個看得見的瞭望塔。在平台經濟裡,你連「誰在看你」都不知道。評分來自一個你永遠無法質詢的匿名集體,而裁決由一個你永遠看不見程式碼的演算法執行。

量化正在吃掉一切

如果你覺得這只是底層勞動者的問題,那你可能還沒意識到量化的觸手伸得有多遠。

信用評分已經是日常。在中國,芝麻信用分 600 分以上可以免押金租房;而政府主導的社會信用系統,更直接影響了數百萬人的出行自由——上了「失信名單」,連飛機和高鐵都搭不了。在台灣,聯徵中心的紀錄決定了你能貸多少錢、利率多高。你的「信用」不再是鄰居對你人品的口碑,而是一組數字。

健康數據也是。保險公司已經在用穿戴裝置的數據來評估保費。走路多的人保費低,久坐的人保費高。你的身體不再只是你自己的——它也是一個被持續量化的資產。

甚至知識工作也逃不掉。我經營公司的過程中,深刻感受到「數字」如何主宰決策。當我們用 KPI 評估一個員工、用轉換率衡量一個行銷方案、用閱讀時間判斷一篇文章的價值,我們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無法量化的東西強行量化,然後用量化的結果做出影響真實人生的決定。

創業者的矛盾

說實話,我自己也是這套系統的參與者。

做數位轉型顧問的那些年,我幫客戶建立過各種「數據驅動」的評估系統。營收儀表板、客戶滿意度追蹤、員工績效看板——這些工具的初衷都是好的,是為了讓決策更客觀、更透明。

但我越做越發現一個不舒服的真相:當你把人的表現壓縮成一個數字,你其實是在告訴他,「你這個人的價值,等於這個數字。」

這讓我想起神學院學到的一個概念——人的 imago Dei(上帝的形像)。基督教神學主張,人的價值是內在的、不可化約的、不依賴外在表現而存在的。你的價值不來自你的產出,不來自你的評分,更不來自演算法對你的分類。

但演算法說的恰恰相反:你的價值 = 你的數據。

這兩種看待人的方式之間的張力,是我覺得這個時代最深層的衝突之一。它不只是科技倫理的問題,它是一個關於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拷問

數據新原油的代價

「數據是新石油」——這句話已經流行到幾乎變成陳腔濫調了。但大多數人只聽到了「新石油」的財富想像,沒有想到石油開採的另一面:環境破壞、資源詛咒、地緣衝突。

數據開採也有它的代價。只是這個代價不是河流被汙染,而是人的自主性被侵蝕。當你的每一次點擊、每一次滑動、每一次停留都被記錄和分析,當你的消費行為、社交模式、健康數據都被用來餵養推薦系統和信用模型——你的數位足跡就不再只是足跡了。它是一個持續運作的自畫像,而且這幅畫的解讀權不在你手上。

比石油更值錢的是:石油不會自己冒出來,但數據是你每天無償、自動、大量地提供的。我們既是數據的生產者,也是數據的被審判者。

演算法看著你

所以回到那個早上,計程車裡的那個場景。

司機先生說完「拜託給五顆星」之後,我給了他五顆星。但我一直在想:一個人要用多大的勇氣,才能對一個陌生人開口要求評價自己?在什麼樣的系統下,人會被迫做出這種事?

我們正在經歷的,不是一場可以選擇加入或退出的遊戲。評分系統已經滲透到勞動、信用、健康、教育,幾乎所有關乎生存的領域。而這套系統最弔詭的地方在於——它讓被監控的人以為自己是自由的。

你可以選擇不開 Uber,但你選不掉你的信用評分。你可以選擇不用社群,但你選不掉你在各種資料庫裡的輪廓。

演算法正在看著你。而更殘酷的問題是:在它的目光下,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