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在東京跟一位日本半導體業者開會。會後閒聊,他問我一個問題:「台灣的文化,除了珍珠奶茶和故宮,還有什麼?」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答不出來——我腦中有一大串。《大佛普拉斯》、雲門、原住民編織、阿里山的高山茶席。但我卡住的原因是:這些東西我都說得出來,卻沒有一個能用一句話讓他「感覺到」。
回台灣的飛機上,我想了很久。然後我意識到:問題不在我們有沒有文化,是我們沒有把文化做成別人能用的語言。
中國賣的不是商品,是認知框架
先說一個不舒服的事實。
蜜雪冰城在東南亞的門市數已經超過了星巴克在同一區域的數字。但它賣的不是飲料。它賣的是「便宜也可以有品牌感」這個概念——一種對消費主義的重新定義。
李子柒在 YouTube 累積了超過兩千萬訂閱。但她輸出的不是中國農村生活。她輸出的是「慢生活」這個感知框架——一種對全球化焦慮的解方。沒有一句對白,卻讓全世界的年輕人看見一種他們渴望但無法命名的東西。
大疆在全球消費級無人機市場佔了超過七成。但它真正佔領的不是市場份額,是「空中視角」這個認知類別。當你想到無人機,你想到大疆。這不是行銷,是類別定義權。
這些案例的共通點是什麼?它們都不只是在賣產品。它們在輸出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
語法 vs. 詞彙
這裡要做一個關鍵區分。
台灣的文化輸出,大部分還停留在「詞彙」的層次——我們有很好的內容、很好的作品、很好的創作者。但這些是單詞,不是語法。
詞彙是「珍珠奶茶很好喝」。語法是「為什麼全世界的年輕人都在喝手搖飲」——是一個讓你的詞彙可以被組合、被擴散、被其他人主動使用的結構。
中國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把文化從詞彙升級成語法。故宮文創不只是在賣印著古畫的膠帶。它在建立一套「東方色譜系統」——一個設計師可以直接取用的美學資料庫。這是從內容到基礎設施的跳躍。
台灣有沒有類似的東西?
坦白說,很少。我們有很多感人的故事,但我們還沒有把這些故事做成可以被別人「使用」的架構。
我在循環經濟學到的邏輯
我在循環經濟產業工作超過十年。這個行業教會我一件事:價值不在東西本身,在你怎麼定義它。
同一塊廢棄的電路板,你叫它垃圾,它就進焚化爐。你叫它城市礦山,它就值幾萬美金的貴金屬。改變的不是物理組成,是認知框架。
文化話語權的邏輯完全一樣。
台灣的文化資產——無論是茶道、原住民美學、廟宇建築、還是我們獨特的民主經驗——它們的「物理組成」已經很豐富了。但我們有沒有替它們建立一個讓國際社會可以「取用」的認知框架?
中國把敦煌做成了數位沉浸體驗,把《清明上河圖》做成了 NFT 確權專案。他們不是在保存文化,是在把文化資產「上架」到全球數位文明的貨架上。
台灣的文化資產呢?大多還在展覽館裡,等著觀光客來看。
台灣真正的優勢
話說回來,我不是要唱衰台灣。恰好相反。
在台日半導體合作的現場,我看到一件有趣的事:日本人對台灣的信任度,遠高於他們對中國的信任度。這不只是政治因素。是文化氣質。台灣人的誠實、彈性、願意把事情做到位而不只是做到能交差——這些特質在跨國合作裡極為珍貴。
但問題是,這些特質我們從來沒有有意識地「品牌化」。
日本有「匠人精神」。北歐有「hygge」。韓國有「한류」。這些不只是形容詞,是已經進入全球語彙的文化品牌。
台灣有什麼對應的詞?
我們的溫厚、韌性、多元包容——這些確實存在,但它們還停留在「只有來過台灣的人才知道」的階段。沒有被命名,就無法被傳播。沒有被傳播,就不會成為話語權。
不是聲量的問題
文化話語權的競爭,不是看誰嗓門大。是看誰能建立一套別人願意主動使用的敘事秩序。
中國用的是國家力量加商業機器,這條路台灣走不了,也不該走。但我們有另一條路:用真實性取代規模。在一個假訊息氾濫、信任崩解的時代,「真的」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貨幣。
台灣的機會不在於跟中國比聲量,在於成為一種「可信賴的文化介面」。讓人們在接觸台灣的內容時,感受到一種不需要防備的真誠。
但這需要設計。真誠是原料,不是成品。你必須把真誠做成一種可以被感知、被複製、被擴散的格式。
回到那架從東京飛回台北的飛機上。
如果再遇到那個問題——「台灣的文化除了珍珠奶茶和故宮,還有什麼?」——我現在會這樣回答:
台灣是全世界少數能同時理解東方和西方、同時操作科技和人文、同時保有傳統和開放的地方。我們不是最大聲的,但我們可能是最真實的。
問題只在於:我們願不願意把這個真實,做成一種全世界都能使用的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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