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跟一個做零組件的老闆吃飯。聊到一半,他突然很認真地問我:「你覺得我們該不該把大陸的產線收掉?」
我反問他:「你在大陸的毛利率多少?」他說了一個數字。「那你的主要客戶在哪裡?」他說了幾個名字。「你的核心技術有沒有被要求技轉?」他沉默了一下。
「不是該不該收的問題,」我說,「是你在那個環境裡,秩序在增加還是在減少。」
他看著我,一臉困惑:「什麼意思?」
熵:混亂的必然
1944 年,物理學家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出版了《生命是什麼?》。這本書裡有一個核心概念讓我想了很多年:生命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能攝取「負熵」。
熵(Entropy)是物理學裡描述混亂程度的概念。熱力學第二定律告訴我們:在一個封閉系統裡,熵只會增加,不會減少。也就是說,任何系統如果沒有外部能量的輸入,都會自然地走向混亂和崩解。
房間不打掃會變亂。程式碼不維護會腐化。關係不經營會疏遠。公司不創新會衰退。
這全都是熵增。
而生命——包括企業——之所以能持續存在,是因為它們不斷從外部攝取秩序(負熵),用來對抗內部的混亂傾向。你吃食物是攝取負熵。你學新東西是攝取負熵。你的公司做創新、建流程、培養人才,都是在攝取負熵。
企業的每一個決策,本質上都是在回答一個問題:這個決策是在創造秩序,還是在製造混亂?
反熵增史觀看中美博弈
把這個框架套到地緣政治上,會看到一個非常清晰的圖像。
中美博弈的本質不只是經濟競爭或政治對抗。用反熵增史觀來看,它是兩個體系在做不同形式的「熵減工程」——誰能創造更多秩序、誰的系統更穩定、誰能吸引更多外部參與者加入它的秩序網絡。
美國體系的特徵是什麼?制度透明、法律可預測、智慧財產權保護機制成熟、供應鏈分工明確、資本市場規則清楚。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秩序場」。不是說它沒有問題——問題很多。但在全球的比較基準上,它目前仍然是「負熵中心」。
中國體系呢?它正在試圖建立自己的秩序——自己的技術標準、自己的支付系統、自己的供應鏈生態。這個企圖心是巨大的。但在轉型的過程中,它同時承受著巨大的「熵增壓力」:政策不確定性高、法規變動頻繁、外資進出規則不透明、技術封鎖帶來的適應成本。
我不是在做價值判斷——哪個體系「好」或「壞」。我在做的是秩序評估:哪個體系目前在創造秩序,哪個體系目前在承受混亂?
選邊秩序,不選邊政治
回到那個零組件老闆的問題。
我的建議不是「撤出中國」或「留在中國」。這種二元選擇太粗糙了。我的建議是用一個更精確的框架來判斷:
核心技術——你的關鍵技術和智慧財產,應該放在制度最穩定的地方。目前來看,這意味著靠攏美日歐體系。不是因為它們「比較好」,是因為它們的法律保護和制度可預測性,是你核心資產的最佳保險。
中國市場——可以參與,但不可過度曝險。保留隨時退出的能力。不要把超過一定比例的營收壓在單一市場上,尤其是一個法規變動頻繁的市場。
生產布局——雙基地原則。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供應鏈去集中化不是政治口號,是風險管理的基本功。我在〈被忽略的文明指標〉裡談過,風險降低跟財富增長一樣是文明進步的指標。企業的佈局也是同樣邏輯。
資本合規——以國際資本市場的規則為主要參照。因為國際資本市場的規則雖然複雜,但相對穩定和可預測。
簡單說:靠近秩序的一側,遠離混亂的一端。 不是因為政治立場,是因為秩序就是風險管理。
做一股反熵增的力量
最後想把這個框架從企業拉回個人。
每天你做的每一個決策——合作對象怎麼選、時間怎麼分配、精力投入在哪裡——本質上都是在回答同一個問題:這是在創造秩序,還是在消耗能量?
有些合作關係每次互動完你都覺得更有方向。有些合作關係每次互動完你都覺得更混亂。前者是負熵,後者是熵增。
有些工作模式讓你越做越有系統感。有些工作模式讓你越做越覺得在打地鼠。前者是在建秩序,後者是在消耗秩序。
反熵增的人有一個特質:他們走到哪裡,哪裡就變得比較穩定。不是因為他們很厲害,是因為他們每一個選擇都在問:「這讓事情變得更有秩序,還是更混亂?」
在這個動盪的時代,選擇靠近負熵的世界,不只是企業策略。它是一種生存姿態。
混亂會讓人墮落。秩序能讓人活得久。而在混亂與秩序之間做出選擇的能力,就是你在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判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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