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任命為科技部長。會議室裡每個人都端著完美的策略文檔,密密麻麻的執行路徑,清晰的 KPI。你內心有點不安,但開始簽核:「就這樣做。」

六個月後,你發現所有計畫都在軌道上,但沒有任何激動人心的事在發生。該死的是,你無法解釋為什麼——所有的指標都是綠色的。

Kenneth Stanley 和 Joel Lehman 用了一個程式設計的例子來說明為什麼。他們問:如果你要演化出一個能通過完全特定目標(比如最快走過迷宮)的 AI,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

直覺的答案:直接優化這個目標。選擇那些每一步都更接近終點線的變異。

實際上呢?這些直接優化的 AI 往往卡在局部最優值,永遠找不到真正的出口。因為每一步都在往看似正確的方向走,所以沒有動機去探索那些「看起來是迂迴」的地方——而正是那些迂迴的地方,才能繞過死胡同。

現在反過來。假如你不直接優化「走出迷宮」,而是優化「探索最多新的狀態」(Novelty Search),會怎樣?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AI 開始亂走。它走進死胡同,然後退出來。它探索角落、走廊、各種冗長的路線。在追求「新奇」的過程中,它意外地發現了一條直達出口的通道——而這條通道,正是它如果直接優化的話永遠走不到的。

這個實驗,後來改變了 Stanley 對人類歷史的看法。

故事中的轉折點

《為什麼偉大不能被計劃》用歷史案例來驗證 Novelty Search。案例選得無敵:

萊特兄弟。 他們想要造飛機,但花的時間不是在發動機工程上,而是在風洞實驗中研究機翼形狀與氣流行為。那些看起來完全無關的實驗,卻是他們後來能夠控制飛行的基礎。每一個「偏離計畫」的實驗,都是後來成功的 stepping stone。

微波爐。 Percy Spencer 在雷達公司工作時,發現微波能融化巧克力。那不是他的目標。目標是開發更好的雷達。但這個「意外發現」,後來改變了每個家庭的廚房。

GPU。 電玩遊戲產業需要更快的圖形處理,推動了 GPU 的發展。沒人在 1990 年代說:「我們需要 GPU 來訓練大型神經網絡。」但那些為了遊戲而優化的芯片,後來成了深度學習的基礎設施。

共同點?所有的成就者都在追求某個興趣點,然後被帶往完全不同的方向。每個「偏離」都不是浪費,而是在建構一個可能性空間。

這不是雞湯。這是一個數學上可驗證的模式:採用 Novelty Search 的系統,往往比採用 Goal Search 的系統,發現更強有力的解決方案。

從政策到個人

書的中間有一個令人不安的章節:教育政策。

各國政府都在做同樣的事——定義「成功」,然後設計教育系統來最大化這個成功指標。測試分數、大學升學率、就業率。每一項都能測量,所以看起來很科學。

但結果是什麼?他們培養了一代人,擅長走預先規劃好的路線,卻沒有能力在碰到沒有預設路線的問題時創新。

Stanley 的論點:如果你真的想教出有創造力的人,你需要讓他們探索。讓他們「浪費時間」在看起來無關的項目上。讓他們去追求古怪的興趣,即使這些興趣不在課程大綱裡。

這與現代企業教義完全相反。現代企業說:專注。設定目標。每一分鐘都應該朝著目標前進。

Stanley 的回應:那樣的專注會讓你陷入局部最優值,永遠出不來。

我自己的三次 Stepping Stone

讀這本書時,我在重新審視自己二十年的創業軌跡。坦白說,我一開始沒有「五年計畫」。我有一些列直覺和興趣。

第一個 Stepping Stone:iShelly。 做線上金融媒體。嚴格來說,這與我後來做的任何事都不同。但我在那個過程中學到了什麼?網路流量、內容營銷、社群經營。這些技能後來在每一個專案中都用上了。

第二個 Stepping Stone:nvesto。 從金融媒體到投資諮詢。表面上看是「深化」金融領域,但實際上我在探索一個完全不同的商業模式——從廣告驅動轉向顧問驅動。失敗了,但那個失敗教會了我客戶信任的真實成本,以及為什麼專業服務不能用媒體的邏輯來做。

第三個 Stepping Stone:好食機、厚生市集、半畝塘。 突然跳到農食生態。看起來像浪費了我在金融領域累積的專業。但我在那個過程中理解了什麼是真實的供應鏈、什麼是農民的真實處境、什麼叫做「改變一個生態系統的難度」。

現在:我們的 AI 平台。 循環經濟數位化。為什麼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因為我走過那些迂迴的路。金融×農食×建築×AI。每一個「離題」都是這一刻能看見的基礎。

如果我在二十年前就「計畫」成為一個循環經濟 AI 專家,我會錯過所有這些 stepping stones。我會像個假的專家,只懂表面知識,沒有真實的觸感。

為什麼組織變成了死亡機制

Stanley 書中最犀利的批判:目標導向體系天然地反對新奇。

在一個高度目標導向的組織裡,「偏離目標」的人會被認為是不專業的。「浪費時間」在看起來無關的項目上會被看作怠惰。跨界實驗會被視為分心。

而正是在這些被組織鄙視的活動中,真正的創新才會產生。

所以大組織越成功,越是設定明確的目標,就越難產生改變遊戲規則的創新。他們變成了高度優化的系統,完美地解決過去的問題,但對未來的問題毫無防禦力。

這解釋了為什麼柯達的工程師早在 1975 年就發明了世界第一台數位相機,公司卻拒絕商業化——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一個清晰明確的目標(最大化底片市場)消滅了探索新可能性的動機。他們親手創造了顛覆自己的技術,卻因為目標導向的思維而視而不見。

Treasure Hunter mentality

Stanley 用一個比喻:目標導向的人是捲尺。他們知道目的地在哪,直線距離多遠,只想最快抵達。

創新者是尋寶人。他們有好奇心,有冒險精神。他們不知道寶藏在哪,但他們走著走著,發現了更好的東西。

這不是說沒有目標。而是說:最好的目標,往往來自在過程中偶然發現的可能性,而不是在起點時預先決定。

在循環經濟領域,我現在做的事——城市採礦數位化、材料流追蹤、碳足跡可視化——沒有人在十年前說「這會改變世界」。這些都是在與實際案例互動、失敗、修正、探索的過程中浮現出來的機會。

我的假設不是「我要改變循環經濟」。假設是「這個領域有趣,讓我看看能發現什麼。」結果遠超最初的想像。

不舒服的含義

Stanley 的邏輯推到底,會得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

如果你能完全計畫出你的成功,那麼你的野心可能太小了。

真正的偉大往往看起來像浪費。看起來沒有效率。看起來像在走彎路。

這意味著,如果你想構建一個能產生真正創新的組織,你必須給人們「浪費時間」的許可證。你必須獎勵新奇,而不只是獎勵進度。你必須相信 stepping stones,即使在短期內它們看起來毫無關聯。

Google 的 20% time 政策(員工可以花 20% 的工作時間在任意專案上)曾經被嘲笑為浪費。但 AdSense 來自這 20% time(Gmail 雖常被誤認為 20% 專案,但創造者 Paul Buchheit 表示並非如此)。它就像一個有組織的 Novelty Search。

更激進的應用:VC 投資。最好的創業投資可能不是那些有清晰商業計畫的團隊,而是那些「有趣想法,暫時沒有明確出口」的創業者。因為正是在追求有趣過程中,他們會發現那些「計畫型」的創業者永遠看不到的機會。

結語:放棄地圖,帶上指南針

Stanley 的最後一句話很簡單:停止計畫你的人生成為什麼,開始追求什麼讓你感到活力。

這不是勵志雞湯。這是一個數學上有根據的建議。

多次實驗證明,Novelty Search 會比 Goal Search 發現更強有力的解。追求新奇會比直線奔向目標走得更遠。

我二十年的創業經驗證實了這一點。每一次看起來最像「浪費」的決定,都在後來變成了最寶貴的資產。

所以,如果你現在在人生的某個岔路口——不知道是否應該「堅持計畫」還是「追求興趣」:

請選擇興趣。找到那些看起來不在計畫裡、但真的讓你好奇的 stepping stone。

歷史上所有改變了世界的人,都是在走這樣的路。不是最短的路,而是最有趣的路。

而有趣,往往就是通往偉大的唯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