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段時間迷上番茄鐘工作法。25 分鐘工作、5 分鐘休息,四輪之後休息長一點。手機裝了 app,設好計時器,每天記錄自己完成了幾個番茄。
最高紀錄是一天 16 個番茄。我截圖發到限時動態,配文:「今天生產力爆表。」
現在回想起來,那張截圖是整件事裡最荒謬的部分。我不只在監控自己的效率,我還在展示這份監控的成果。我同時是工人、監工、和公關部門。
韓炳哲會說:這就是功績社會的典型症狀。
從規訓到自我剝削
韓炳哲在《倦怠社會》裡做了一個很精準的區分。
傅柯描述的那個「規訓社會」——監獄、工廠、學校,透過外在的紀律和監視來控制人——已經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主要運作模式了。取而代之的是「功績社會」。
在功績社會裡,壓迫者不在外面,在裡面。
沒有人拿鞭子逼你加班。是你自己覺得不加班就會落後。沒有人要求你週末也要回訊息。是你自己怕錯過什麼機會。沒有人規定你必須經營個人品牌。是你自己相信不經營就等於不存在。
韓炳哲用了一個我覺得非常到位的詞:積極性暴力。這種暴力不像傳統暴力那樣有一個明確的施暴者。它是自己對自己施加的,而且偽裝成「上進心」和「自我實現」。
你不是被壓迫,你是在「追求夢想」。你不是被剝削,你是在「投資自己」。你不是在燃燒殆盡,你是在「全力以赴」。
語言的包裝完美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受苦。
被看見的枷鎖
社群媒體把這個問題推到了極致。
韓炳哲指出,功績社會的主體不斷展示自我,尋求被看見與被肯定。這種展示不是偶發的,而是結構性的——平台的設計就是要你持續產出、持續曝光、持續被評價。
我自己經營社群內容,對這件事的感受很深。你寫了一篇文章,發出去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想「我把想法說清楚了嗎?」而是想「這篇的觸及率會好嗎?」當觸及率變成衡量價值的指標,你的注意力就從「我想說什麼」轉移到「什麼會被看見」。
然後連休息都變成表演。如果你在社群上分享「今天放鬆一下」的照片,那張照片也會被放入被看見的經濟裡被衡量。放鬆要有品質、旅遊要有質感、連發呆都要看起來很有哲學感。如果放鬆沒在社群表達出優雅與質感,就成了懈怠。
在「被看見、被點讚、被追蹤」的循環裡,我們把自己包裝成商品,陳列在他人的目光下。既是表演者,又是觀眾,還是自己的經紀人。
我在〈你羨慕的人生,是別人的奇蹟〉裡談過社群比較的陷阱。但《倦怠社會》讓我看到更深的一層:問題不只是「比較」,而是整個社會結構把「被看見」變成了存在的前提。你不被看見,你就不存在。
效率作為自我監禁的工具
回到番茄鐘。
韓炳哲大概會這樣分析我的番茄鐘經驗:你以為你在管理時間,實際上時間在管理你。每一次計時器響起,都是一個命令——命令你回到效率的軌道上。你不是在使用工具,你是在服從一個你自己建造的監控系統。
這段分析在我第一次讀到的時候覺得過度詮釋。但後來我注意到一件事:每次番茄鐘響的時候,我在休息的五分鐘裡做什麼?滑手機、看通知、回訊息。我的「休息」根本不是休息,只是從一種注意力消耗切換到另一種注意力消耗。
整套系統——番茄鐘、待辦清單、行事曆、各種生產力 app——構成了一個精密的自我監禁裝置。而最弔詭的是,我們是自願走進去的,還付了月費。
這不只是個人層面的問題。在創業文化裡,「我每天工作 14 小時」不是抱怨,是勳章。「我已經三年沒放過假」不是警訊,是承諾。「我在飛機上還在回信」不是病態,是敬業。
誰在要求你這樣做?沒有人。你是自己的老闆。但你也是自己最殘忍的壓迫者。
創業者的功績陷阱
我必須承認,作為一個創業者,我在功績社會的陷阱裡陷得比大多數人更深。
因為創業本身就是一個把自我剝削合理化到極致的結構。你不是在為別人工作,你是在「實現自己的願景」。所以加班不叫加班,叫「投入」。沒有休假不叫沒有休假,叫「使命感」。身體出狀況不叫警訊,叫「為事業犧牲」。
我記得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半夜兩點才睡,早上六點就起來。不是因為事情真的多到做不完,而是因為停下來的時候會焦慮。焦慮什麼?焦慮「別人在我睡覺的時候比我更努力」。
韓炳哲精準地描述了這種狀態:功績主體把「能夠」變成了「必須」。你能做更多,所以你必須做更多。邊界消失了。不是因為有人拿掉了邊界,而是你自己把邊界當作懦弱的象徵,親手拆掉。
無聊作為解藥
韓炳哲提出的解方聽起來荒謬:我們需要重新學會無聊。
在功績社會裡,每個人被迫不斷生產、不斷行動,一旦停下就焦慮。但韓炳哲認為,無聊是一種被低估的能力。它不是空虛,而是一種「深度注意力」的前提——只有在無聊中,思維才能沉澱、才能產生真正的創造力。
我後來有過一次經驗,讓我理解了他在說什麼。
有一個週末,我刻意什麼都不做。不看手機、不開電腦、不聽 podcast。前兩個小時極度痛苦,腦子裡不斷冒出「你在浪費時間」的聲音。但到了第三個小時,一種奇怪的安靜出現了。我的思緒開始自由漫遊,想到一些很久沒想的事,看到窗外的雲在動,突然覺得雲的形狀很有意思。
那天下午我沒有產出任何東西。但那天之後的一週,我寫出了當月最好的一篇文章。
無聊不是生產力的反面。它是生產力的地下水——你看不到它,但沒有它,表面上的繁茂遲早會枯萎。
卷不動,躺不平
「卷不動,躺不平」——這六個字精準地描述了我們這個世代的困境。
卷不動,因為你已經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極限。躺不平,因為功績社會的內化已經深入骨髓,讓你連休息都帶著罪惡感。
韓炳哲的答案不是躺平,也不是更用力地卷。他的答案是:重新找回「沉思」的能力。
這跟我在信仰中學到的東西呼應。基督教的靈修傳統裡有一個概念叫「安息」——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在做和不做之間找到一個有意識的節奏。你停下來,不是因為你累了,而是因為停下來本身就有價值。
在空白與靜默中重新感覺世界——這不是逃避,是一種更深的參與。它需要的不是意志力,而是勇氣。因為在一個所有人都在跑的時代,停下來比加速更難。
自由不在於能做更多。自由在於能夠不做。而能夠不做,在這個時代,是最稀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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