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段時間迷上番茄鐘工作法。25 分鐘工作、5 分鐘休息,四輪之後休息長一點。手機裝了 app,設好計時器,每天記錄自己完成了幾個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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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紀錄是一天 16 個番茄。我截圖發到限時動態,配文:「今天生產力爆表。」

現在回想起來,那張截圖是整件事裡最荒謬的部分。我不只在監控自己的效率,我還在展示這份監控的成果。我同時是工人、監工、和公關部門。

四格漫畫:為什麼連休息,都像一件必須做好的事?25 分鐘工作、5 分鐘休息,四輪之後休息長一點。最高紀錄是一天 16 個番茄。我截圖發到限時動態,配文:「今天生產力爆表。」我不只在監控自己的效率,我還在展示這份監控的成果。我同時是工人、監工、和公關部門。

讀《倦怠社會》時,我把這段經驗和韓炳哲所說的「功績社會」連了起來。

從規訓到自我剝削

韓炳哲把「功績社會」和傅柯討論的「規訓社會」對照:前者強調主動、自我激勵與不斷提升表現,壓力也可能透過人的自我要求運作。這是他的哲學分析,可以從本書的授權節錄看到這個論點。

我讀它時,不會把這理解為主管、工時和經濟壓力都消失了。我在意的是,外在要求可能被接進心裡,變成「即使沒有人催,我也不能停」。

週末回訊息,可能是工作真的需要,也可能是怕錯過機會。經營個人品牌,可能出於興趣,也可能逐漸變成不更新就焦慮。同一個行為,要回到當事人的處境,才知道壓力從哪裡來。

書中所談的「積極性暴力」,讓我想到這種沒有上限的要求:能做更多,就覺得必須做更多。當疲憊一律被叫作投入,身體與生活發出的提醒便容易被忽略。

被看見的枷鎖

沿著這個觀點,我會想到社群上的自我展示。持續產出、等待回應、再調整下一篇內容,很容易讓「被看見」也變成一項要追趕的成績。這是我把書中觀點接到自身經驗的理解。

我自己經營社群內容,對這件事的感受很深。文章發出去之後,我很容易先想「這篇的觸及率會好嗎?」把「我把想法說清楚了嗎?」放到了後面。當觸及率變成衡量價值的指標,你的注意力就從「我想說什麼」轉移到「什麼會被看見」。

然後連休息都變成表演。如果你在社群上分享「今天放鬆一下」的照片,那張照片也會被放入被看見的經濟裡被衡量。放鬆要有品質、旅遊要有質感、連發呆都要看起來很有哲學感。當我開始在意休息看起來夠不夠有質感,就連放鬆也多了一個評分標準。

在「被看見、被點讚、被追蹤」的循環裡,我們把自己包裝成商品,陳列在他人的目光下。既是表演者,又是觀眾,還是自己的經紀人。

我在〈你羨慕的人生,是別人的奇蹟〉裡談過社群比較的陷阱。讀《倦怠社會》時,我又多問了一句:如果一段生活沒有被發出去,我還會不會認為它有價值?

效率作為自我監禁的工具

回到番茄鐘。

番茄鐘本來可以幫忙安排工作與休息。我需要檢查的是,自己有沒有把完成的輪數,變成衡量一天值不值得的唯一標準。

後來我注意到,每次計時器響起,休息的五分鐘裡,我仍在滑手機、看通知、回訊息。工作暫停了,注意力卻一直被別的事情拉走。

待辦清單、行事曆與生產力 app 都能幫忙。但當我用它們不斷追加要求,卻沒有留下結束的條件,安排時間就慢慢變成了監控自己。

創業文化裡也有類似的語言。「每天工作十四小時」「三年沒放假」「在飛機上還回信」,有時會被當成投入的證明。我想追問的是,這些付出換來了什麼,又有哪些代價沒有被說出來?

創業者的功績陷阱

我必須承認,作為一個創業者,我很容易把工作成果和自己的價值綁在一起。

創業讓這個界線更難分。你不是在為別人工作,你是在「實現自己的願景」。所以加班不叫加班,叫「投入」。沒有休假不叫沒有休假,叫「使命感」。身體出狀況不叫警訊,叫「為事業犧牲」。

我記得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半夜兩點才睡,早上六點就起來。不是因為事情真的多到做不完,而是因為停下來的時候會焦慮。焦慮什麼?焦慮「別人在我睡覺的時候比我更努力」。

我用書中的觀點回看這段經驗:當「能夠」變成「必須」,休息的界線就很難守住。我一面覺得疲憊,一面又把停下來看成不夠努力。

讓空白不必交出成績

書裡對無聊與沉思的討論,讓我重新想像沒有待辦事項的時間。停下來以後,不一定要立刻換成另一種有成果的活動。

我後來有過一次經驗,讓我理解了他在說什麼。

有一個週末,我刻意什麼都不做。不看手機、不開電腦、不聽 podcast。前兩個小時極度痛苦,腦子裡不斷冒出「你在浪費時間」的聲音。但到了第三個小時,一種奇怪的安靜出現了。我的思緒開始自由漫遊,想到一些很久沒想的事,看到窗外的雲在動,突然覺得雲的形狀很有意思。

那天下午我沒有產出任何東西。但那天之後的一週,我寫出了當月最好的一篇文章。

但我不想把那篇文章當成休息有效的證明。就算後來沒有寫出什麼,那個不必交成果的下午,也不需要被取消價值。

想停下來,為什麼仍有罪惡感?

累得不想再追,停下又擔心落後,這是我熟悉的拉扯。當自我要求沒有停止的條件,休息也會讓人不安。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是重新練習沉思,讓自己有機會看見工作之外的生活。

這跟我在信仰中學到的「安息」呼應。我把它理解為有意識地安排工作與停歇,不必等到耗盡自己,才允許休息。

對我來說,接下來的練習很具體:當一天結束時,除了完成多少事,也看自己有沒有留下一段不必交出成果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