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一個在大企業做中階主管的朋友跟我吃飯。他是個很好的人——對家人好、對朋友好、熱心公益。但那天他跟我說了一件事,讓我沉默了很久。
他的公司決定裁掉一個部門。三十幾個人。他負責執行。「我知道裡面有幾個人家裡經濟狀況不好,」他說,「但公司的財報就是撐不住。我能怎麼辦?」
他不是壞人。但他代表的那個組織,做了一個對三十幾個家庭來說很殘忍的決定。
這就是尼布爾在九十多年前就看穿的事。
一本 1932 年的書
萊茵霍爾德·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美國神學家之一。1932 年,他出版了《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Moral Man and Immoral Society)。這本書的核心論點簡單到可以用一句話概括:
個人可以有良知,但群體幾乎必然是自私的。
為什麼?因為當人組成群體——企業、國家、政黨、教會——決策的邏輯就會從「什麼是對的」轉變為「什麼對我們有利」。不是因為群體裡沒有好人,而是因為群體的利益結構會系統性地壓過個人的道德判斷。
你一個人面對一個受傷的路人,你的良心會說「去幫他」。但你代表公司面對供應商,你的角色會說「壓低成本」。你一個人可能覺得過度包裝很浪費,但你代表行銷部門,你會說「包裝就是品牌體驗」。
不是你變了。是你的位置變了。而位置會重新定義你的道德座標。
結構性的罪
在神學的語言裡,這叫做「結構性的罪」(structural sin)。
傳統的罪觀聚焦在個人:一個人撒謊、偷竊、傷害別人,那是他的罪。但尼布爾指出了一種更隱蔽、更龐大的罪——它不存在於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存在於制度和結構裡。
一個血汗工廠的每一個管理者,可能都是「正常」的人。他們不會在路上踢小狗、不會對服務生大吼。但工廠的運作邏輯——追求最低成本、最高產能——會讓他們集體做出壓榨工人的決定。
問題是,你找不到一個「壞人」來負責。因為每個人都只是在「做他的工作」。罪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罪在結構裡。
這個觀點對我的衝擊很大。因為我在神學院接受的訓練,大量聚焦在「個人的罪與救贖」。但尼布爾讓我看到,如果你只處理個人層面,你永遠碰不到那些真正造成大規模傷害的東西。
在公司裡看到的
我在經營公司的過程中,尼布爾的觀察被反覆驗證。
幫客戶做數位轉型的時候,我常常遇到這種狀況:公司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現在的做法有問題,但沒有人敢提出來。因為提出問題的人會被視為「製造麻煩」,而現有的做法雖然低效,但至少不會讓任何人丟飯碗。
這就是群體的自利邏輯在運作。不是沒有人看到問題,而是制度的結構讓「維持現狀」比「推動改變」更符合每個人的個人利益。
我曾經在一個客戶的高層會議上,直接指出他們的某個流程是在浪費資源。全場沉默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有一個副總開口說:「我們都知道,但這個流程牽涉到三個部門的預算分配。」
翻譯:碰不得。因為動了這個流程,就動了權力結構。而權力結構的慣性,遠比任何一個人的改革意志更強大。
好人解決不了壞系統
尼布爾給我最大的啟示是這個:你不能靠「找好人」來解決制度問題。
台灣每次選舉,大家都在找「好的候選人」。找到了一個形象好、口碑好的人,就覺得有救了。但尼布爾會告訴你:一個好人進入一個壞系統,最可能的結果不是好人改變系統,而是系統改變好人。
不是因為好人意志不堅。而是因為系統的壓力是全方位的、持續的、而且有強大的誘因結構在支撐。你要一個人靠個人意志力去對抗整個制度的慣性,這根本就不公平。
真正能改變社會的,不是更多的好人。是更好的制度——有制衡、有透明度、有問責機制的制度。
這聽起來很不浪漫。但尼布爾本來就不是一個浪漫主義者。他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一個帶著信仰底蘊的現實主義者。
教會也不例外
如果你覺得「群體的不道德」只發生在企業和政治裡,你可能沒有仔細看過教會。
我在教會圈裡待了很多年,觀察到一個令人心痛的模式:很多教會在處理內部問題——性騷擾、財務不透明、權力濫用——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面對問題,而是保護組織。「不要讓外界知道」「我們內部處理就好」「要顧及教會的見證」。
這跟企業處理醜聞的邏輯一模一樣。群體的自利本能,不會因為群體自稱「屬神」就自動消失。
尼布爾身為神學家,對這一點特別清醒。他從來不認為宗教群體會自動比世俗群體更有道德。他認為,宗教群體如果缺乏制衡機制,甚至可能更危險——因為他們會用「神的旨意」來合理化群體的自私。
清醒不是放棄
所以尼布爾是悲觀主義者嗎?
不是。他是一個「清醒的行動者」。
他的訊息不是「人性太壞了,放棄吧」。而是「人性有它的限制,所以我們需要比天真更好的東西」。那個更好的東西,就是制度——有設計感的、有自我修正能力的制度。
對個人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第一,停止「好人幻想」。不要以為找到一個好領導、一個好牧師、一個好老闆,問題就解決了。問問看:這個組織有沒有制衡機制?有沒有讓壞事被揭露的管道?
第二,關注結構。很多社會問題看起來像是「個人素質」的問題,其實是制度設計的問題。低薪不是因為年輕人不夠努力,是因為勞動市場的結構有問題。過勞不是因為員工不懂得休息,是因為企業的文化和績效制度在鼓勵過勞。
第三,保持不舒服。尼布爾的書讀起來不會讓你覺得舒服。但那種不舒服是必要的。因為只有不舒服,才會驅動你去做些什麼。
道德的人,在不道德的社會裡,不會自動產生道德的結果。但一個清醒的人,至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而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是改變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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