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大學的時候,有一次跟同學聊天,聊到一個共同認識的朋友沒考上研究所。一個同學很自然地說:「他就是不夠努力啊。」
那句話在當時聽起來完全合理。因為我們自己考上了,所以我們覺得:我們之所以考上,是因為夠努力。他沒考上,就是因為不夠努力。多清楚的因果關係。
二十年後,我知道那句話有多傲慢。
不是因為那個朋友後來過得很好——事實上我不知道他後來怎樣了。而是因為我終於意識到:我之所以能考上,除了努力之外,還有一百個我當時看不到的因素。我出生在一個重視教育的家庭、我從小有書可以讀、我的身體健康沒有被任何疾病中斷過學業、我的經濟狀況允許我全職準備考試而不用打工。
這些都不是我「掙來」的。它們是運氣。
贏家的幻覺
桑德爾在《成功的反思》裡把這個現象叫做「贏家的幻覺」。
功績主義的敘事是這樣的:社會是公平的,機會是開放的。只要你夠聰明、夠努力,就能成功。所以成功的人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他們值得。失敗的人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們不夠好。
這個敘事有兩個致命的問題。
第一,它嚴重低估了運氣和結構的作用。你出生在哪個國家、哪個家庭,你是否有機會受到好的教育,你的性別、種族、健康狀況——這些因素對你人生走向的影響,遠大於你個人的「努力」。但功績主義鼓勵你忽略這些因素,相信一切都是自己掙的。
第二,也是更毒的地方:它讓贏家產生傲慢,讓輸家產生自責。
贏家覺得:「我的成功是我應得的。」所以他們對輸家缺乏同理心——你失敗了?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責任。輸家覺得:「我的失敗是我活該的。」所以他們不會去質疑制度,只會質疑自己——是我不夠好、不夠努力、不夠聰明。
這種雙重效應,是社會撕裂的根源。
台灣版的功績主義
台灣是功績主義的重度信仰地區。
我們有一整套圍繞「升學」建構的社會階梯:國小拚國中、國中拚高中、高中拚大學、大學拚研究所。每一關都有一個考試,考試成績決定你進什麼學校,學校的名聲決定你能找到什麼工作,工作的薪水決定你在社會上的位置。
這條路看起來很公平——大家都考一樣的題目,分數高的就上。但「一樣的題目」掩蓋了一個事實:坐在考場裡的人,帶著完全不同的起跑線進來。
台北市的孩子可以上補習班、請家教、買參考書。偏鄉的孩子回家可能要幫忙農務。經濟優渥的家庭可以讓孩子只管讀書,經濟困難的家庭的孩子可能高中就開始打工。
然後我們看著考試結果說:「看,公平競爭,最厲害的人出線了。」
這不是公平。這是用公平的外衣包裝不平等。
創業圈的功績迷思
我在創業圈裡看到同樣的邏輯,只是換了一個包裝。
「努力就會成功」變成了「只要你夠有執行力、夠有願景、夠願意犧牲,你就能把公司做起來。」
我自己也曾經信這一套。創業初期,我確實非常努力——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週末也在想公司的事、健康和家庭都排在後面。公司活下來了,我就覺得:是我的努力讓它活下來的。
但誠實地說,公司活下來的原因裡面,「時機對了」和「運氣好」佔的比例,可能比我願意承認的還大。我在對的時間點進入了一個正在成長的市場,我碰到了幾個願意給機會的客戶,我的團隊裡有幾個比我強很多的人撐住了關鍵時刻。
把這些歸功於「我的努力」,就像站在浪頭上說「是我讓海水升高的」。
而那些失敗的創業者呢?他們可能跟我一樣努力,甚至更努力。但他們的時機差了一點、運氣差了一點、或者在某個關鍵時刻少了一個貴人。功績主義的敘事會說:「他們失敗了,一定是哪裡不夠好。」但事實可能只是:骰子沒有落在對的那一面。
年輕世代的不公平壓力
讓我把焦點放到年輕世代。
在台灣,年輕人承受的壓力是結構性的,不是個人性的。
房價已經漲到靠薪水追不上的程度。好的工作機會越來越集中在少數領域和少數人手裡。學歷的投資報酬率在下降——你花了四年甚至六年取得學位,出來的薪水可能跟父母那一代不讀大學的起薪差不多。
但功績主義的敘事告訴他們:「只要夠努力,就能成功。」所以當他們在這個結構裡掙扎的時候,他們不會去質疑結構——他們質疑自己。
「是我不夠努力。」「是我選錯了科系。」「是我能力不夠。」
這是功績主義最殘忍的地方。它把結構的問題變成了個人的罪。我在〈不道德的社會,道德的個人〉裡談過尼布爾的觀點:個人可以是道德的,但社會結構可以是不道德的。把不道德的結構產生的後果歸咎給個人,是一種系統性的不公義。
信仰的視角:恩典 vs. 功績
作為一個有神學訓練背景的人,我在桑德爾的論述裡看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主題。
基督教神學裡有一個核心概念叫「恩典」——你的存在、你的能力、你的機會,不是你「賺來」的,而是被「給予」的。你是一個領受者,不是一個自我成就者。
這個概念跟功績主義直接衝突。功績主義說:你是自己命運的建築師。恩典說:你站的地基不是你造的。
我不是說每個人都要信基督教才能理解這一點。但我覺得「恩典」的概念——承認我們生命中有很多東西不是自己掙來的——是對抗菁英傲慢的重要解藥。
當你承認你的成功裡有很大成分是運氣和被給予的機會,你就很難對失敗者說「是你自己的問題」。你會開始覺得:我既然領受了這麼多,我對這個社會有什麼責任?
重新定義貢獻
桑德爾的解方不是推翻功績主義,而是重新定義「貢獻」。
一個照顧老人的護理師,一個維修道路的工人,一個在便利商店夜班的店員,一個種田的農夫——他們對社會的貢獻不比華爾街分析師少。但功績主義的薪資結構告訴你:分析師年薪千萬,護理師月薪四萬。這個價差暗示了一個訊息:你的工作不夠重要。
真正的出路不是讓每個人都去拚台大、都去創業、都去追求那個金字塔頂端的位置。而是建立一個讓每份工作都受到尊重的社會——不只是口頭上的尊重,是薪資上、制度上、文化上的真實尊重。
這個目標聽起來很遠。但它的起點很近:每一個意識到自己的成功不全是自己掙的人,都是改變的開始。
菁英的傲慢不是個人問題,是制度問題。但制度的改變,需要個人先放下傲慢。從承認運氣的角色開始。從尊重不同形式的貢獻開始。從停止對年輕人說「你只是不夠努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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