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 一群学生花了一个多月,无偿设计一趟海外学习的完整路线,校方说这是「课程」不是「旅游」,要学生自己来。后来我跟一些家长发现,带队的大人把一个内容高度重叠的行程,当成自己的收费产品来推销,还把自己的付出说成义务奉献。这篇不想点名任何人,谈一个实验教育很少防到的盲点:学生无偿产出的成果该归谁、业师的利益冲突该怎么治理。

先讲一下,写这篇我也考虑很久:这篇不点名任何人,也不是要清算谁。我要谈的是一个教育设计的现况,一个我自己身在其中、后来才看见的盲点。

事情是这样。一群学生花了一个多月,设计一趟海外学习的完整路线:交通、住宿、每一天的行程、预算,全部自己来。为什么是他们自己做?因为校方说得很清楚,这是「课程」不是「旅游」,所以不找旅行社,让学生自己找资料、自己设计,当作对他们的训练。

到这里,我完全同意。这正是我在整个教育系列里一直赞许的:真实任务比模拟作业更能长出能力。学生去订票、投保、算预算、排路线与各种搞不清楚状况,长出来的东西是纸上作业给不了的。

让我后来不太舒服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当学生的作业,变成别人的商品

旅程结束后过了一阵子,我辗转看到一则消息:带队的那位大人,通过课程之外的商业管道,推出了一个内容与学生当初设计高度重叠的行程。学生花了一个多月无偿设计的东西,换了一个身份,变成了一个要收费的商业产品。

更让我诧异的,是他描述这件事的方式。他把开发这个行程的过程,说成自掏腰包、不收分文的付出,还表示日后不打算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开发。

我把这几句话读了好几遍。有几个地方对不太起来。他是有支薪的,怎么会是不收分文?而那份路线的设计,主要是学生做的。一件主要由学生无偿完成、又由学校当成正式课程的东西,最后成了带队者口中自己无偿开发的产品,然后拿去兜售。

我不想把人想得太坏。也许有我不知道的内情,也许他自己真的投入了很多。但作为一个家长,把这些信息片段并置一起看,就是不太对劲。

我们赞美产出,却忘了问它是谁的

我看见一个过去从来没想过的盲点。

在真实任务的教育里,我们花很多力气谈学生「产出了什么」。做了网站、设计了行程、办了活动、写了企划。我们把这些产出当成能力的证据,这没有错。但我们很少往前再问一句:这些东西与 IP,到底是谁的?

一个孩子花一个多月设计出来的路线,是一份真实的创作劳动。它不是一张随手画的涂鸦,它有市场价值,它真的可以被拿去商转。可是在整个「课程」的框架里,没有人讲清楚:这份成果的所有权是谁的?谁可以用它?带队的人能不能把它拿去做自己的生意?

没有人讲,是因为我们预设了善意。我们假设把孩子交给一个教育者,对方就会用教育者的方式对待孩子的产出。多数时候,这个假设是对的。但只要有一次不是,你就会发现,善意从来不能取代规则。

业师会带你看见世界,也带着世界的算计

我在〈教育创新的隐形账本〉里写过,业师制度是把学习接到真实世界最重要的一条线。真正在市场里搏斗过的人,给得出课本给不了的东西。这是我的相信。

但这次的经验,让我看见同一件事的另一面。业师把真实世界带进来,也把真实世界的利益一起带了进来。一个人如果同时是学生的老师,又在外面经营着相关的事业,他就处在一个利益冲突的结构里:他有最近的距离接触到学生无偿的产出,也有最直接的管道把它变现。

不是说业师都会这样做。绝大多数不会。但一个成熟的制度,不能只依赖「大多数人是好的」。它必须先假设利益冲突可能存在,然后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把界线画好:学生的产出属于谁、业师能不能商业使用、什么情况要事先揭露、什么情况要经过同意。

这是治理的第三块,但是我也漏掉

我在这个系列里谈过两种治理。一种是安全:把孩子带进真实世界,需要保险、紧急金、通报机制。一种是成本:真实任务背后有大量看不见的时间、金钱与行政。

这次的事,让我看见第三块,一块我自己也一直漏掉的:学生产出的所有权,以及业师的利益冲突。

这第三块比前两块更难,因为它不涉及金钱或人身安全,而涉及信任与伦理。它没有收据可以核对,也没有保单可以理赔。它靠的是事先把话讲清楚:在一个孩子开始为「课程」无偿投入之前,就讲好他做出来的东西是谁的、可以被怎么使用。这几句话很不浪漫,甚至有点扫兴,但少了它,最珍贵的信任就没有护栏。

把失败摊开,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有护栏

我犹豫过要不要写这篇。它不好看,也戳到一段我不太愿意回想的经验。

但我最后决定写,因为整个教育系列如果只收好听的成功故事,那它就不诚实。这批资料里最值得保留的,除了那些长出能力的漂亮案例,还有这种让人不舒服的盲点。一个成功可以鼓舞人,一个被诚实检视过的失败,才可能真的保护到后面的人。

所以我不想点名,因为重点不在追究某一个人。重点在指出这个盲点本身:我们太相信善意,太少设规则;太会赞美学生的产出,没思考保护它的归属。

总论〈从翻转到翻越〉里我说,教育创新不能被浪漫化。这篇就是那句话最不浪漫的一个注脚。把孩子带进真实世界,会遇到不公平、不成熟、甚至不诚实的人。教育不能假装这些不存在。它要做的,是在把孩子送出去之前,先替他把该有的界线画好。事过境迁多年,回过头来看整个历程,应该感谢这位老师,古人说的祸福相倚确实如此,让孩子知道社会的真实,他们吃的苦,受的委屈,日后都是隐形的祝福。虽然过去的感觉很糟糕,但让孩子上了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