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一個數字,停下來了。
色情網站的全球年度流量,超過 Netflix 加上 Amazon 加上 Twitter 的總和。一個專做單一功能的產業,流量打趴全球最大的三個媒體平台。
這不是一個關於道德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設計的故事。
借用 Scott Galloway 對色情產業的觀察,我把它稱為「性愛的麥當勞」——快速、便利、無所不在,但沒有營養。這個比喻精準到讓人不舒服。速食填飽肚子但掏空身體,色情填滿感官但掏空連結的能力。兩者的共同點是:零摩擦。你不需要協商、溝通、冒任何社交風險。點擊,完成,離開。
但色情只是冰山一角。
短影音、社群媒體、手機遊戲——它們全都用同一套公式:即時刺激乘以零摩擦乘以無限供應。TikTok 的演算法會無窮盡地為你推送下一支影片。Instagram 會持續刷新你的動態。每一個讚都是一次多巴胺的精準命中。
這些系統不是為了讓你看一支影片而設計的。它們是為了讓你永遠不要停下來。
借用 Galloway 對男性孤獨危機的觀察,我用「Homo solo」來描述這個現象——孤獨的人類。獨居、經濟脆弱、社交孤立、壽命更短。這些人大量存在於現代都市裡。他們很多掙扎於建立真實的親密關係——成本太高了。拒絕太痛。風險太大。所以他們轉向那些零摩擦的替代品。
而平台知道這一點。平台為這一點而優化。
設計團隊坐在辦公室裡,討論如何讓使用者停留更久、點擊更多、回訪更頻繁。每個通知、每個自動播放、每個推薦演算法都服務於同一個目的。這不是陰謀。這是商業模式。注意力就是商品,慾望被演算法持續優化,人的能量在不知不覺中被分流。
我在神學院待了十五年。那段時間沒有教我去審判任何人,教我看見的是結構性的罪——不是個別選擇的問題,而是整個系統有意無意地製造了什麼。成癮經濟就是結構性的罪。它不是某個人的道德淪喪,是整個商業生態在系統性地吸取人類最珍貴的資源。
這也是為什麼「禁止」沒有用。Galloway 說得很清楚:重點不是滅絕慾望,而是保有一團火焰。那團火焰是讓你願意走出門、願意承擔被拒絕的風險、願意跟真實的人建立真實關係的能量。如果這火焰熄掉了,所有的科技都只是更精緻的牢籠。
我用「能量主權」這個概念來理解這件事。人每天的時間和注意力是有限的。如果任由最容易的刺激奪走能量,我們就會慢慢失去推動長期價值的力量。色情只是其中一個例子。更普遍的是短影音的無止境滑動、社群的無意義刷新、資訊的過載轟炸。這些東西看似免費,實際上消耗的是我們最珍貴的心智資本。
要恢復能量主權,不是去禁絕一切刺激,而是重新學會選擇。選擇把時間花在值得的事上,選擇把能量投注在真實的人際、事業與創造上。
在站上另一篇文章〈當裸露成為語言〉裡,我討論了裸露如何成為演算法的「流量保險」——身體從表達自我的媒介,變成了餵養平台的數據節點。那篇談的是語言層的異化,這篇談的是能量層的掠奪。兩者是同一個系統的不同面向。
文明的選擇,往往藏在最微小的日常裡。選擇打開短影音,還是走出去跟朋友吃一頓飯。選擇沉溺於虛擬快感,還是去面對真實的風險。這些微小選擇,決定了我們是 Homo solo,還是能量飽滿、與人相連的存在。
孤獨不是個人問題。孤獨是系統性的產出——一個專為吸收能量而優化的經濟體制的副產品。
但能量主權是可以奪回的。只要你開始注意到,它正在被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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