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初,武漢肺炎疫情延燒,很多企業被迫第一次嘗試線上工作。
社群上到處是興奮的聲音:「終於可以在家工作了!」「不用通勤太幸福了!」「遠距工作是未來趨勢!」
看到這些,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你們太天真了。
不是因為我悲觀,而是因為我是過來人。十年前,我參與了一本透過線上協作完成的出版專案。團隊遍布世界各地,線上是唯一的選擇。三年下來,我得到了一個深刻的心得——
我徹底掌握了線上工作的一千種偷懶方法。
一千種偷懶的方法
不是別人的方法——是我自己的。
如何看起來很認真,但其實在混?視訊會議的時候開著攝影機但在旁邊滑手機。在共享文件裡做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修改,讓紀錄上看起來「有在做事」。
如何一本正經講幹話卻毫無產出?在討論群組裡丟很多「好問題」和「這個方向很有趣」,但從來不產出具體的東西。
如何有技巧地把問題推給「連線不穩」?「不好意思我剛剛斷線了,前面的討論我沒聽到,可以再說一次嗎?」——這句話在遠距協作裡是萬能遮羞布。
如何領公司的錢,極大化自己的私人時間?不回訊息的間隔時間卡在「合理的忙碌」和「明顯在偷懶」之間的灰色地帶。
說穿了,就是假掰得有技巧,然後不被抓。
我把這些寫出來,不是因為我為此自豪——恰好相反。而是因為如果連我這樣一個有自我要求的人都能找到這麼多偷懶的方法,那些自制力更低的人會怎樣?
不要錯估人性
有人會說:遠距工作不是講求彈性和信任嗎?管得太緊不是適得其反嗎?
話沒錯。但有一個前提:你的團隊成員都有高度的自律和責任感。
一百個人裡面,真正有這種水準的自律和自我要求的,不到百分之一。
這不是在批評人。積極是人性,但想輕鬆過日子是更強大的人性。在辦公室裡,環境的約束幫你對抗了大部分的怠惰——主管就在旁邊、同事會看到你在幹嘛、物理空間本身就在提醒你「你在工作」。
遠距把這些約束全部移除了。剩下的只有你和你的自制力。
大家就別裝純潔了。不是我們不信任人,而是不該錯估人性。沒有管理,不是民主,是主管的失職。
我在〈打破穀倉效應〉裡談過,組織裡的資訊不流通往往不是因為人有惡意,而是因為結構沒有設計好。遠距工作的偷懶也是一樣——不是因為人性本惡,而是因為遠距的結構天然就給了怠惰太多空間。
遠距管理的四根柱子
因為太熟悉如何混水摸魚,破解也就不難。我在帶遠距團隊的這些年摸索出四個基本的管理機制:
工作紀錄。 每日的工作內容都必須留下紀錄。不是寫日報——日報是形式主義的垃圾。而是在共享工具裡(不管是 Notion、Asana、還是簡單的 Google Sheet)留下「我今天做了什麼、遇到什麼問題、明天打算做什麼」。有紀錄才能被管理。沒有紀錄的工作,等於不存在。
明確進度節點。 「這個月底前完成」太模糊。「週三前完成第一版草稿、週五前完成修改、下週一前提交最終版」——這才是可以追蹤的進度。節點越清楚,模糊空間越小。
專案最小化。 大專案是偷懶的溫床,因為進度難以衡量、責任容易稀釋。把專案切小,每個任務的顆粒度小到「做完或沒做完」一目了然。專案越小,藏不住的東西越多。
彈性派任。 主管必須有智慧地分工。不是把任務丟出去就不管了——每次會議結束後,都要有明確的交期、負責人、和驗收標準。派任的「彈性」不是指鬆散,而是指根據每個人的特長和狀態,動態調整分工。
這四根柱子不是要把遠距工作變成監控工廠。它們的目的是用結構來補償遠距缺失的環境約束。辦公室裡那些自動運作的管理功能(主管的視線、同事的壓力、空間的暗示),在遠距環境裡必須用明確的機制來替代。
自由的代價
我在〈停課不停學的殘酷考驗〉裡寫過,線上學習面臨同樣的問題——把學校的結構拿掉之後,學習品質完全取決於家庭的自律和資源。遠距工作也是一樣:把辦公室的結構拿掉之後,工作品質完全取決於個人的自律和組織的管理。
遠距工作不是不好。它很好。它讓你省去通勤、讓你有更彈性的時間安排、讓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
但這些好處有一個代價:你必須用極度嚴格的自律和極度明確的管理,來支撐這份看似自由的運作模式。
凡事都有成本。自由和輕鬆,必定伴隨著極度自律的代價。以為遠距工作就是「在家穿睡衣上班」的人,會是第一批被淘汰的人。
而那些能在沒有人看著的情況下依然維持高品質產出的人——他們才是遠距時代真正的贏家。不是因為他們天生自律,而是因為他們建立了自己的結構,來對抗自己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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