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寫於 2020 年 2 月 20 日。

我先說這個日期,是因為時間在這裡很重要。2020 年 2 月,COVID-19 已經從武漢擴散,但全球大多數國家還在觀望。台灣開始提高警覺,口罩實名制剛上路,但街上的人還是照常通勤、照常上班、照常覺得「應該不會太嚴重」。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如果你願意退後一步,把眼前的混亂放進更大的框架裡看,你會看到一件讓人頭皮發麻的事:我們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歷史轉折點上,而大多數人還沒有意識到。


盤點一下我們這代人經歷的「第一次」。

我們親身經歷了網際網路的興起,看著它在二十年內改變了幾乎所有產業的面貌。從沒有手機的年代,走到人手一台智慧型手機的年代——這個轉變之劇烈,在人類歷史上沒有先例。

我們親身感受了氣候變遷的殘酷。2019 年底開始的澳洲叢林大火延燒了近半年,燒毀面積超過 1,800 萬公頃——大約是半個日本。這不是遠在天邊的新聞,是你在社群媒體上看到的即時影像:天空是橘色的,動物在逃命。

我們見證了一個千萬人口的城市被徹底封鎖。2020 年 1 月 23 日,武漢封城,約 1,100 萬人被禁止離開。海陸空全面管制。這不是電影,不是演習。

我們面臨了奧運可能因為疫情停辦的局面——事後來看,2020 東京奧運確實延期到了 2021 年,成為現代奧運史上首次因疫情而延期的案例。

我們見到了全球醫療資源擠兌、大規模企業倒閉、學校全面轉為線上教學——每一個都是「前所未見」。

這些不是電影情節。這是我們正在呼吸的現實。


如果從未來回望,歷史課本可能會把這段時期標記為「大斷裂」或「大重組」。就像後人看 1914-1945 年那段時期——兩次世界大戰、經濟大蕭條、秩序全面崩解重建——我們正在經歷的,可能是另一個層級的文明轉折。

但我們在其中,看不清全貌。就像一條魚在海裡感受不到「浪」——它只知道水在動,有時候被推到前面,有時候被拉到下面。

我在 2020 年初的感受就是這樣。不是恐慌,是一種奇怪的清醒——覺得很多過去以為穩固的東西,其實已經在鬆動了,只是疫情把鬆動加速到了肉眼可見的程度。


我們在疫情初期的經驗讓我對「鬆動」這件事有了很具體的體會。

我們不是大公司。團隊不大,客戶不多,營運成本控制得相對緊。但即使如此,疫情一來,衝擊還是直接且快速的。面對面的工作坊無法進行,幾個原本確認的專案被暫停,第二季的業績預估必須重寫。

但我觀察到一件有趣的事:在我們的客戶中,最先撐不住的,不是最小的公司,而是最大的。

那些擁有龐大實體編制、大量固定資產、僵化流程的組織,在巨浪打來時反應最慢。因為要調頭,先要開無數個會;要開會,先要找到所有利害關係人;要找到利害關係人,先要確認決策流程。等到決策出來,浪已經打過去了。

反而是那些輕量、靈活、資產配置彈性大的小團隊,可以在幾天之內重新部署。我們自己就是這樣——兩週之內把所有服務轉線上,不是因為我們有先見之明,是因為我們夠小、夠輕,轉向的成本低。

這不是在炫耀小公司的優勢。而是在說一個更根本的觀察:在巨變的環境中,龐大的實體編制不是資產,是負債。


我後來用一個比喻來理解這件事: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大船比小船穩。但在海嘯來的時候,大船翻了就是翻了,小船反而有可能隨浪起伏,活下來。

這個比喻不完美,但它指向一個核心觀點:在劇烈變動的環境中,生存的關鍵不是「更大」,而是「更輕」。

資產輕量化。這不只是財務策略,是生存策略。

它的意思是:不要把所有資源鎖定在單一形式、單一地點、單一假設上。保持流動性。保持你隨時可以重新配置的能力。

對企業來說,這意味著靈活的團隊結構、可遠端的工作模式、不依賴單一客戶或單一市場的收入來源。

對個人來說,這意味著技能的多元性、收入的多元性、心態的彈性。不要把你的身份認同綁定在一張名片上——因為那張名片隨時可能消失。


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是 2020 年 2 月。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疫情會持續多久、衝擊會多深。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們正在經歷的,不是一場暫時的干擾,而是一個結構性的轉變。

六年後回頭看,這個判斷沒有錯。

疫情改變了工作的型態、消費的模式、教育的方式、國際關係的格局。有些改變在疫情結束後被逆轉了,但更多的改變是不可逆的。遠距工作不會完全消失,線上教育不會回到零,全球供應鏈的重組仍在進行中。

大浪已經打過了。但海面不會恢復平靜。


所以問題不是「浪會不會來」——浪永遠會來。

問題是:你是在浪上,還是在滅頂中?

這取決於你在浪來之前,有沒有讓自己夠輕。夠輕不是「什麼都不要」,而是「不要被你擁有的東西壓住」。你的資產、你的頭銜、你的計畫——當巨浪打來,這些是幫你浮起來的浮板,還是把你拉下去的鉛塊?

這或許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生存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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