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 SSBTi 循环经济合作伙伴的身分关心企业减碳,也常把问题带回企业内部的决策:同样一项工程,为什么有人愿意做,有人觉得不划算?以下是我的分析,不代替协会或个别学者发布正式立场。

2026 年 5 月 12 日,联合报的一篇专题提到,国内碳权平台开张一年半,定价交易只有五笔、六十九公吨。原稿从这个数字出发,直接判定「不是市场失灵,是制度成功」。

这一步走得太快。成交少,既不能单独证明市场失败,也不能单独证明减碳政策成功。 更值得问的是:这是哪一种交易、涵盖哪些需求,企业又真的减了多少排放?

我仍想谈「碳经济思维」。只是起点得换一下:先把不同的价格放回各自的制度,再把决策试算与银行帐上的钱分开。

三个碳价,先问各自在买什么

原稿把 300 元、3,000 至 4,000 元,以及约 2,790 元放在一起,说同一吨碳有三个价格。它们看起来都以「每吨」表示,却不是三张可以互换的价目表。

名称价格对应什么比较前要问
台湾碳费依制度计算的收费排放量所适用费率公司是否纳管、适用哪个费率、如何算费额?
减量额度的交易价格特定额度的买卖来源、年份、用途与注销规则是否符合需求?
CBAM 凭证价格欧盟制度下的凭证单价哪批货、哪个期间、应缴回几张凭证?

台湾的碳费费率公告列一般费率每公吨 CO₂e 300 元,优惠费率 A、B 分别为 50 元、100 元,优惠有核定自主减量计划及指定削减目标等条件。收费办法还有收费排放量的计算规则,不能把公司的全部排放直接乘上 300 元,就当成每家公司的实付负担。

三、四千元则是那篇五月报导描述的国内碳权价格区间,不能拿来代表整个国际自愿市场,也不是今天每一笔交易的报价。

欧盟执委会公布的 2026 年第一季 CBAM 凭证价格是每张 75.36 欧元。那是特定季度的单价,不是固定不变的「国际碳价」。换成台币还要交代汇率;原稿的约 2,790 元,这次只留作后面旧试算的参数。

五笔成交,还不足以替政策下结论

平台的定价成交笔数,没有自动涵盖场外交易、其他交易方式或企业全部的减碳活动。即使笔数完全正确,也还不知道需求为什么没有进来、供给是否足够,以及企业在厂内做了多少改善。

同样地,碳费有鼓励减量的设计,不表示每一个市场现象都是设计成功的证据。要评估政策,至少得把收费、减量成果、企业行为与交易制度分开看,再问它们之间有什么可支持的关联。

原稿把低成交量解读成政府在禁止企业「去买」,也太绝对。现行收费办法第 9、10 条仍设有符合条件的国内、国外减量额度扣除规则,各有限制与申请条件。这不等于所有额度都能用,也不能说制度完全不让用。

企业自己减排、依法使用特定额度、对外作什么宣称,是三件需要各自确认的事。把它们压成「自己减」或「买别人的」二选一,会漏掉真正该查的适用条件。

影子碳价能改变排序,不能自己变出现金

我支持企业把未来的碳风险放进投资决策,但得先说清楚内部采用的是哪种工具。

影子碳价是用来评估决策的假设价格,不会因为写进试算表,就自动产生现金流。 WBCSD 的内部碳定价说明也把它与实际向部门收取的内部碳费分开。

企业可以用不同的影子价格,看看某项高排放设备在未来情境下还值不值得投资。这让原本没有进入价格的风险被看见,却不代表政府、客户或市场会照这个数字付钱。

就算采取内部碳费、在部门之间移转预算,也要分清公司内部的资金安排与整家公司对外新增的现金收入。两者回答不同的管理问题。

因此,影子碳价可以帮方案排顺序,不能单靠提高价格,就宣告工程已经有了更短的实际回本期。

四格漫画:影子碳价能改变排序,影子碳价是用来评估决策的假设价格 不会因为写进试算表,就自动产生现金流。这让原本没有进入价格的风险被看见,却不代表政府、客户或市场会照这个数字付钱。这些资料尚未补齐,就先保留「无法判定回本期」。影子价格可以调整,现金流仍要逐项证明。

把原稿的回本算例,拆成两张表

沿用原稿的数字:假设投资一千万元,每年可减少一千公吨 CO₂e。这是说明用的假设算例,不是本次查证过的案场绩效;减量也先假定每年相同。

试算用的假设碳价碳价 × 每年减量投资额 ÷ 该项年评价
每吨 300 元每年 30 万元约 33.3 年
每吨 2,790 元每年 279 万元约 3.58 年

算式可以成立,栏位的名字却得改。右栏只是投资额与这项假设评价的比值;如果中栏不是可实现的净现金流,就不能把右栏称为实际回收年限。

尤其 2,790 元在这里只是比较用的影子价格,不是最新 CBAM 报价,也不保证这家工厂每减一吨,就能少付同样的钱。CBAM 的实际义务要回到纳管货品、进口申报者、产品内含排放、凭证数量及已支付碳价等条件;企业整厂减量与某批出口货品的负担不能直接画等号。

我会要求第二张表回到现金:可证明的能源节省、依法可少付的碳成本、可确认的合约收益,扣掉新增维运及其他成本,并避免同一效益重复计价。这些资料尚未补齐,就先保留「无法判定回本期」。

要再算净现值,还需要设备年限、各年现金流与折现率。这些不是一个较高的碳价能替代的。

揭露、目标审查与查证,并不是三张同类证书

原稿把 TNFD、SBTi、CDP 统称「三轨第三方验证」,容易让读者以为三者都在替同一份减碳成果盖章。

  • TNFD提供自然相关议题的风险管理与揭露框架。
  • SBTi 的目标审查处理科学基础减碳目标是否符合相应要求,不能直接当成每一年的实际成果已被查证。
  • CDP提供环境资讯揭露及评分流程;回答问卷、获得评分,也不等于所有产品取得同一种查证。

三者可以服务不同管理需求。若某项盘查或产品数据需要独立查证,还要另外交代查证标准、范围与结论,不能用框架的名字补上缺少的证明。SSBTi 的合作身分,也不代表国际 SBTi 的认证。

我仍认为企业值得建立自己的碳数据能力。不过,那份能力应该让人更能分辨证据,而不是把更多标志排在同一张简报上。

试算表上,每个价格都要有自己的名字

下一次讨论减碳投资,我会先问四件事:这是依法要付的钱、特定额度的成交价,还是内部假设?适用哪个产品与期间?现金究竟从哪里来?哪些减量与收益还没被验证?

这也延续了我在碳数据主权一文关心的问题:企业能不能掌握资料,而不只是接收别人给的结论。但掌握资料,不代表能自行改写法规边界或把情境当收入。

我想保留的碳经济思维,是让未来风险进入今天的讨论,同时不让讨论取代证据。

影子价格可以调整,现金流仍要逐项证明。 当这两件事都写清楚,试算表才真正开始帮企业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