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残酷的。面对残酷的世界,继续相信有一位慈爱的上帝,需要极大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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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多人选择了一条捷径:闭上眼睛。

我在教会里长大,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基督徒很容易被吓到。不是被鬼吓到,是被「世界末日」吓到。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波末日预言的风潮——某个牧师看见异象、某本书算出日期、某个国际局势被解读成启示录的应验。然后一群人开始焦虑,一群人开始祷告,一群人开始做出荒唐的决定。

而 1995 年的闰八月事件,是我见过最荒唐的一次。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1994 年,旅美作家郑浪平出版了《一九九五闰八月》一书,根据中国古老的推背图预言体系,主张每逢农历闰八月就有大祸降临,并预测中共将在 1995 年武力犯台。这本书在台湾一出版就引爆恐慌,短短两个月就印了四版、七十刷。

如果只是一本书,事情不会那么严重。问题是教会接住了这股恐惧,然后把它放大了一百倍。

部分牧者开始宣称自己领受了「上帝的启示」——有人说看见异象,有人说在梦中被告知,核心消息都一样:上帝要藉中共的军事行动来审判台湾,因为台湾拜偶像太严重了。某间知名的大型教会为此开了说明会,而基督徒开设的移民代办公司就在教会门外发广告单,宣传「海边别墅只需十万美金」。

然后,1995 年 7 月,中共真的开始了飞弹试射和军事演习。

恐慌瞬间升级为行动。大量信徒在极短时间内卖掉房子、变卖积蓄,带着全家移民到中美洲的贝里斯——那个被某些牧者指定为「上帝预备的避难之所」的地方。眷村背景的循理会受害尤其严重,甚至不得不提告宣讲这些「启示」的牧师。

结果呢?闰八月过了。1995 年过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在贝里斯的信徒,面对的不是上帝的庇护,而是陌生国度里的生存困境。有些人背着债务、带着破碎的家庭,悄悄地回到台湾。而那本书的作者?据报导赚了上千万台币,移民北美过起了安稳日子。

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那些在教会里鼓吹这些消息的牧者,事后没有一个人公开道歉。没有一个。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据我所知,依然没有。

方便面信仰

我后来花了很多年思考这件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不只是「预言失准」这么简单——预言失准在宗教史上太常见了,不值得大惊小怪。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个信仰群体会如此轻易地集体失去判断力?

我的结论是:因为他们的信仰没有经过反省。

接受「世界即将毁灭」,是最简单的信仰选择。它省去了思考的痛苦,也省去了跟不同观点对话的麻烦。甚至还给人一种灵性上的优越感——「我知道真相,而你们还蒙在鼓里」。

我称之为「方便面信仰」。撕开包装、加点热水、三分钟搞定。简单、快速、有即时的饱足感。但没有营养。而且吃多了会出问题。

方便面信仰的特征是:它不需要你理解任何东西。你不需要理解圣经的历史脉络,不需要理解预言文学的文体特性,不需要理解神学家们两千年来对末世论的辩论,不需要理解台湾的地缘政治现实。你只需要「相信」——相信某个权威人物告诉你的话,然后照做。

这不是信仰,是依赖。而依赖在恐惧面前,是最脆弱的东西。

神学不是奢侈品

很多信徒听到「神学」两个字就皱眉头。他们觉得神学是学院里的东西,跟「真正的信仰生活」无关。有些人甚至把反智当成属灵的表现——「单纯的信心」仿佛比「想太多」更讨上帝喜悦。

1995 年的事件证明了这种想法的危险性。

当时有不少牧者提出过非常合理的反驳:「如果上帝因为台湾拜偶像要审判台湾,那中共主张无神论,连上帝都否认,为什么上帝不先审判中共?」这个逻辑非常简单,任何上过基础神学课的人都能想到。但在恐慌的氛围中,这种理性的声音被淹没了。

神学的任务,不是告诉你「上帝要做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神学的任务是帮助你建立一套思考框架,让你在面对不确定性的时候,不至于立刻崩溃。

具体来说,神学训练会教你几件事。辨别预言的本质——圣经里的预言文学(如启示录、但以理书)有其特定的文体规则和历史脉络,不是拿来对号入座的密码本。理解上帝观的多元性——「审判」不是上帝跟人类互动的唯一模式,甚至不是主要模式;圣经同样大量谈论恩典、陪伴、受苦中的同在。质疑权威的正当性——当一个牧者宣称自己领受了「上帝的启示」,你有神学上的理由和责任去检验这个宣称。

十五年的神学训练给了我一个最重要的能力:面对「我不知道」的勇气。上帝为什么允许苦难?我不知道。末日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但「不知道」不等于「什么都可以」。不知道的空白,应该被谦卑和持续的思考填充,而不是被恐惧和随便的答案填充。

恐惧的解药不是确定性

2016 年台南大地震之后,又有部分教会人士把天灾跟特定族群的「罪」挂钩,宣称这是上帝的审判。同样的逻辑,同样的套路,距离闰八月事件已经过了二十年。

这让我意识到,问题不只是某一次的预言失准,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用「确定的答案」来对抗恐惧。

人在面对不确定性的时候,本能地渴望确定性。台海局势紧张,确定性的答案是「上帝要审判台湾」。地震死伤惨重,确定性的答案是「某某族群的罪带来了报应」。这些答案都很糟糕,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优点」:它们让人觉得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即使那个理解是扭曲的。

信仰提供的不应该是这种廉价的确定性。

我在〈超越定义的上帝〉里试过探讨这个问题——当我们用人类的语言和概念去「定义」上帝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缩小祂。同样的,当我们用简单的因果叙事去「解释」苦难的时候,我们不是在理解上帝的作为,我们是在把上帝塞进我们有限的认知框架里。

真正的信仰勇气,不是「我知道上帝要做什么」,而是「我不知道,但我仍然信任」。不是因为有了确定的答案所以不怕,而是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活出公义和怜悯。

崩塌之后的重建

我不是要否定信仰——恰恰相反。

闰八月事件之所以让我花这么多年去消化,不是因为它让我怀疑上帝,而是因为它逼我认真面对一个问题:我的信仰到底建在什么上面?

如果建在「某个牧师说的话」上面,那牧师错了,信仰就塌了。如果建在「世界即将毁灭所以赶快信」上面,那世界没毁灭,信仰就没意义了。「信耶稣保平安」的功利交换也一样——平安消失的那一天,信仰也跟着破产了。

这些都是沙土地基。

我后来重建信仰的过程,核心的转变是:从「信仰给我答案」变成「信仰给我面对问题的能力」。

神学不是一套答案系统。它是一种训练——训练你在面对复杂、矛盾、痛苦的现实时,仍然能够思考、对话、保持开放,而不是逃进简单的答案里。弥迦书六章八节说得很清楚:「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这里面没有「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有的是一种生活方式——在不确定中,仍然选择做对的事。

我在做各种事业决策的过程中,反复体会到这种信仰训练的价值。面对市场的不确定性、技术的不确定性、人的不确定性,最有用的不是某个先知告诉你未来会怎样,而是你有没有一套经过检验的判断框架,让你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仍然能做出负责任的选择。

这跟我在〈后编程时代的品味〉里谈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品味的本质是「在不确定中做出好的判断」。信仰的本质也是。差别只在座标系不同:一个是商业和技术的座标系,一个是存在和意义的座标系。

张开眼睛

三十年过去了。台湾没有被血洗,但教会里的恐惧叙事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包装——从「中共犯台」变成「末世逼迫」,从「闰八月」变成各种新的日期和事件。

每一次,我都想问同一个问题:你的信仰,经得起睁开眼睛看真实世界吗?

如果经不起,那不是世界的问题,是信仰的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信仰从未被认真反省过的问题。

信仰从来不该是远离人群的避世主义。它应该是走进人群、面对真实、承受重量的勇气。

而这种勇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在反省中、在对话中、在一次又一次的崩塌与重建中,慢慢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