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小組查經的時候,帶領的弟兄問了一個問題:「你會怎麼向一個不認識上帝的人介紹上帝?」

大家輪流回答。「上帝是全能的創造者。」「上帝是愛。」「上帝是公義的審判者。」「上帝是永恆不變的。」

每個答案都很「正確」。如果要考神學考試,這些答案都能拿分。

但我坐在那裡,心裡有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如果上帝真的可以被這些詞彙完整描述,那祂還是上帝嗎?

語言的傲慢

人類對語言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我們相信:只要能說出來,就代表理解了。能定義,就代表掌握了。

這在日常生活中大部分時候是管用的。你說「這杯咖啡是熱的」,你確實掌握了這杯咖啡的一個重要特徵。你說「這家公司的營收是十億」,你確實描述了一個可以被驗證的事實。

但當語言的對象從有限的事物轉向無限——轉向上帝——這種信任就變成了傲慢。

當我們說「上帝是全能的」,我們其實是用人類對「能力」的理解去框架上帝。但上帝的「全能」,跟我們理解的「能力」是同一回事嗎?我們說「能力」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可以做到某件事的力量」。但如果上帝的「能力」超越了我們對「力量」的所有想像呢?

語言變成了牢籠。我們以為用語言抓住了上帝,其實是把上帝塞進了我們語言的尺寸裡。

否定神學的路徑

早期教會有一群神學家,他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偽丟尼修(Pseudo-Dionysius)在五世紀左右提出了一個激進的神學路徑:與其說上帝「是」什麼,不如說上帝「不是」什麼。

說「上帝不是有限的」,比說「上帝是無限的」更誠實。因為前者承認我們對「無限」的理解是有限的——我們知道上帝不是有限的,但我們不敢宣稱自己真正理解「無限」是什麼。後者卻暗示我們已經理解了無限的含義,然後把它當標籤貼在上帝身上。

這就是否定神學(Apophatic Theology)的核心。它不是懷疑論——它不是說「上帝不存在」或「我們對上帝一無所知」。它說的是:我們對上帝的認識,永遠只能透過否定來接近。 每一次我們說「上帝不是這個」,就往真實靠近了一步。但每一次我們說「上帝是那個」,就有可能偏離了。

中世紀的邁斯特·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把這個想法推得更遠。他說過一句讓很多人不舒服的話:「我祈求上帝讓我從上帝中解放。」意思是:我們心中那個被定義好的「上帝形象」,可能正是阻礙我們認識真正的上帝的東西。

確定性的氾濫

如果否定神學是一種古老的智慧,為什麼現代教會離它這麼遠?

因為確定性賣得好。

在一個充滿焦慮的時代,人們渴望確定的答案。教會如果能提供「絕對確定」的信仰——上帝就是這樣、祂的旨意就是那樣、你照著做就對了——它就能吸引人。不確定性讓人不安,確定性讓人安心。

但問題是:過度的確定性不是信仰的深度,是信仰的淺化。

我在教會裡待了很多年,觀察到一個模式。很多人(包括過去的我自己)會把「信仰堅定」等同於「什麼都確定」。我確定上帝存在。我確定祂的計畫是好的。我確定聖經的每一句話都是字面意義上的真理。我確定我的教派對聖經的解讀是正確的。

這些確定感提供了巨大的心理安慰。但它們也創造了一個封閉的系統——在這個系統裡,質疑等於不信,懷疑等於軟弱,說「我不知道」等於信仰不夠。

我在〈信仰崩塌與重建〉裡分享過自己的經歷。那次崩塌讓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一個容不下「不知道」的信仰,其實是脆弱的。因為它的根基是確定感,不是上帝本身。

不知道的勇氣

否定神學不是懷疑論,也不是不可知論。它是一種不同形式的信仰。

懷疑論說:「既然不能確定,那就別信了。」否定神學說:「正因為上帝超越了我所有的理解,我才更加敬畏。」

這兩者的差別是巨大的。前者用「不知道」作為退出的理由。後者用「不知道」作為深入的入口。

我自己在信仰路上走到這個階段,花了很長的時間。年輕的時候,我需要確定性。我需要知道上帝是誰、祂要我做什麼、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那些答案給了我方向和安全感。

但隨著年紀增長,經歷越多、讀越多、想越多,我發現那些確定的答案開始鬆動。不是因為信仰變弱了,而是因為我開始意識到:那些答案只是手指,不是月亮。它們指向了一個方向,但方向的盡頭是什麼,我越來越不敢說我知道。

而奇怪的是,這種「不知道」並沒有讓我的信仰變弱。反而讓它變深了。

因為當你放下「我知道上帝是什麼」的時候,你才開始真正地面對上帝。不是面對你腦中那個被定義好的上帝形象,而是面對那個你無法定義、無法掌握、甚至無法完整言說的存在。

那才是敬畏。

在信仰裡閉嘴

否定神學最實用的啟示可能是這個:有時候,在上帝面前,最好的回應是閉嘴。

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因為知道——有些事,說出來就已經偏了。

在一個每個教派都宣稱自己擁有真理、每個傳道人都自信滿滿地解釋上帝心意的時代,選擇沉默需要比大聲宣講更大的勇氣。

我不是說教導和宣講不重要。它們當然重要。但教導和宣講應該帶著一種根本的謙卑——「我正在用有限的語言談論無限的上帝,所以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不完全對。」

這種謙卑不會削弱信仰。它會保護信仰不變成偶像崇拜——崇拜的不是上帝,而是我們自己對上帝的定義。

上帝超越定義。這不是信仰的終點。這是信仰真正的起點。而起點的姿態,不是大聲宣告「我知道」,而是安靜地承認:「在祢面前,我的語言不夠用。」

這種安靜,比任何神學論述都更接近敬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