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我还不会用 Terminal,也就是电脑上的命令行工具。跟 Claude 合作十二天之后,我做出了四语网站和一整套自动化系统。原本需要找工程师处理的工作,我开始能自己接下来(那十二天的纪录)。

但做得出来之后,还有一个问题:谁来判断我是不是做错了方向?

那十二天,Claude 写的第一版文章,我砍掉一半;它建议的数据库架构,我推翻过两次。这些决定都是我做的。可是一个人能挑出自己看得懂的错,不代表他也能看见自己不熟悉的问题。

Thorsten Ball 对软件开发未来的预言中,有一条说,产品经理(PM)、设计师和工程师的分工将会消失。我想到的就是自己这几个月的工作方式:工程、设计与产品决策,越来越多由我和 AI 一起完成。

我能理解他的判断。但三种角色合到一个人身上之后,原本坐在桌子另一边、质疑你的人,也可能一起消失。

那谁来跟你唱反调?

AI 能合并工作,产品判断也能一个人包办吗?

Thorsten Ball 在 2026 年 9 月 19 日写下十六条关于软件开发未来的看法。

以下依原文顺序整理为中文摘要,保留他对不同预测的语气。这些是他在 2026 年 9 月的观察与判断,并非已确定的产业结论。

本文主要回应第 4、5、10 点,已在表中加粗:分工可能改变,产品判断仍然重要,而需求本身也可能出错。

序号Thorsten Ball 的看法(中文摘要)
1逐行审查代码将退场,人类转向检查整体系统。
2单元测试也可能退场。
3手写代码的技艺将消失。
4用软件解决商业问题、决定上线与取得反馈,将更重要。
5多数错误将来自需求不对,而非代码写错。
6AI 能参与找错,现行开源模式不再合理。
7仰赖人类优化性能仍是少数情境;必要时模型能处理。
8人类将不再直接使用命令行、编辑器等开发工具。
9Token 将成为新的计算范式。
10PM、设计与工程的三方分工将消失;敏捷与 Scrum 退场,只转交工单的工程师失去价值。
11大小公司的开发方式将更分歧,初创企业照搬大公司更不合时宜。
12为人类维护而定的「好代码」标准,未必仍重要。
13取得足够 Token 的成本,将让部分人难以竞争。
14廉价模型是否会被使用仍有疑问:更聪明的模型出错与往返更少。
15模型将即时生成界面,也减少对固定菜单与设置页的需求。
16新旧软件交替需要一代人的时间,十年后仍有人写代码。

照我的读法,他看重的判断并没有消失,只是做软件的人得自己扛。他另一个预言更值得留意:未来许多错误,会出在一开始就要求了错的东西。

这让我想到,一个人能完成更多工作之后,原本分散在不同人身上的责任,会集中到自己身上。从我的经验看,有些工作确实不再需要三个人分别接手;但这还不足以判断,整个产业的三种职位会减少多少。

我更在意的是:当提案、制作与评判都由自己完成,还有什么能让我发现方向错了?

PM、设计师和工程师,原本各自在挡什么错?

产品顾问 Marty Cagan 在〈The Four Big Risks〉里,把产品风险分成四种,交由三种角色主要负责。其中 PM 同时关心两件事:有没有人需要,以及生意能不能成立。用白话说:

  • PM 问: 有人愿意用或付钱吗?这个做法在生意上行得通吗?
  • 设计师问: 用户看得懂,也知道怎么操作吗?
  • 工程师问: 以现有的时间、技术和能力,做得出来吗?

这四种风险不会因为人变少就消失。有人需要、操作顺手的产品,也可能因为维护成本太高而做不下去。

在我看来,分工还有一个价值:不同的人会替不同的问题说话。工程师认为能做,设计师可能指出用户看不懂;两边都满意了,PM 还得问,值得投入吗?

三个位子收成一个之后,这些争吵会搬进同一颗脑袋。人跟自己吵架很难吵输;输掉的,多半是自己最不熟的那一边,因为你不懂的那种错,你也比较不会替它说话。

四格漫画:PM、设计师和工程师,原本各自在挡什么错? 不同的人会替不同的问题说话。 有人愿意用或付钱吗?生意上行得通吗? 用户看得懂,也知道怎么操作吗? 以现有的时间、技术和能力,做得出来吗? 工程师认为能做,设计师可能指出用户看不懂;两边都满意了,PM 还得问,值得投入吗? 三个位子收成一个之后,这些争吵会搬进同一颗脑袋。 人跟自己吵架很难吵输;输掉的,多半是自己最不熟的那一边。 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越多,我越需要替自己的判断留下被推翻的机会。

程序能正常运作,为什么产品还是可能做错?

假设你用 AI 做了一个预约系统。日期能选、数据能存、通知会寄出,代表这些功能照着需求运作。

但客人可能不想注册账号,仍然选择打电话。这时,功能即使都正常,产品也未必解决了用户的问题。

软件工程常用「验证」与「确认」区分这两类检查。验证关心产品是否符合规格;确认关心产品是否满足实际使用的需要。前者通过,不代表后者也通过。

我会让 OpenAI 的 Codex、xAI 的 Grok 和 Google 的 Antigravity 审查 Claude 的产出,再配合测试,重要事实回到原始来源核对。这套做法与踩过的坑,我写在〈想让 AI 做更大的事,先把抓错的机制搭好〉。多模型审查能帮忙找错,但几个模型同意,仍不等于结果正确。

尤其是需求判断。Anthropic 在 2023 年的研究中,发现受测的五个 AI 助理在四种文字生成任务里都有迎合用户看法的行为。这不能直接说明今天每个模型的表现,但提醒我,不能把模型的赞同当成需求成立的证据。

四月写〈人天已死〉时,我把 AI 协作力评量框架交给几个模型对抗辩论,跑了三轮压力测试。辩论抓得出论证漏洞,却回答不了有没有人真的要用。那个答案,还是得向用户取得。

找人唱反调,怎么变成真正的检验?

箴言 27 章 17 节说:「铁磨铁,磨出刃来;朋友相感也是如此。」人需要别人来磨。但有人反对,不代表他一定有道理;反对的价值,在于帮我看见可以拿去检查的问题。

写到这里,我想到波普的否证精神。一个想法要值得相信,得让它有机会被现实推翻。

所以,找人唱反调还不够。我得先说清楚:我相信这个产品能替谁解决什么问题?什么结果出现时,我会承认自己想错了?然后把东西交出去,让用户试,让结果回来。

AI 可以帮我提出更多想法,也可以帮我设计检验。但当结果不如预期,愿不愿意改变判断,仍然是我的责任。

波普在《猜想与反驳》的这段节选中,讨论科学理论如何接受检验。我借用到产品工作里的是这种态度:先说清楚什么结果会挑战自己的主张,认真去试;暂时没被推翻,也不代表永远正确。

例如,我相信一个工具能让人更快完成工作,就该让用户拿它和原来的方法比较,把学习和修正错误的时间也算进去。结果没有比较快,就得检查自己究竟误判了哪个环节。一次测试不理想,未必代表整个方向都错了,但也不能每次都替原来的想法找理由。

一个人做产品,可以怎么留下三道检查?

如果把这个想法放进日常工作,我会从三个时点开始。每次都留下原先的判断、看到的结果,以及接下来要改什么。

动手之前:确认问题真的存在

先写下一句话:「我要帮谁,在什么情况下,解决什么麻烦?」再找真正遇过这个问题的人,问他上次怎么处理、哪里不方便。

「你觉得这个点子好不好?」容易得到客气的支持。「你上次遇到这件事,怎么解决?」比较能带回具体经验。如果对方根本没有这个困扰,就先调整需求或使用对象,别急着加功能。AI 可以帮忙整理访谈,但受访者的经验不能由模型代填。

做出最小版本之后:让用户自己操作

先让产品能完成最重要的一件事,确认能在可承受的时间与成本内安全运作,再请用户试着操作。说明任务之后,先不逐步教他,看看他在哪里停住、误解或放弃。

这一步补回设计师原本会提出的质疑:你觉得理所当然的操作,别人真的看得懂吗?卡住了,就改那个地方,再请人试。功能测试与实际操作观察,都要留下记录。

继续投入之前:回头看,值得做下去吗?

试用前,先订下这一轮要观察的结果与期限。依产品用途,可以看任务时间是否减少、下次需要时是否愿意再用;如果是要做生意,也要看实际付费,以及服务和维护成本能不能负担。

把这些结果拿给一位不参与制作、愿意指出问题的人看,请他追问:「现在的证据,足够支持继续投入吗?」他不需要替你决定,但可以帮你发现自己正在改口、把没达到的目标说成不重要。

证据不足,就缩小范围再试;需求不成立,就改方向或停下来。三道检查能提供调整的依据,不能保证产品成功。

我也插一支旗

Thorsten 把自己的预言公开写下来,留给以后对答案。我也想留下此刻的工作原则: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越多,我越需要替自己的判断留下被推翻的机会。

AI 让我更容易把想法做出来。我得替自己留下机会,发现这个想法可能不值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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