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2 月 19 日,梵蒂冈保禄六世大厅。教宗良十四世和罗马教区的神父们坐下来聊了四十五分钟。闭门,没有摄影机,只有牧者之间的对话。

几天后,梵蒂冈新闻网发出报导,教宗谈 AI 使用,引发国际媒体热烈讨论

标题很吸睛,但大部分报导都停在这里。好像这只是又一个「老人家不懂科技」的故事。

不是这样的。

肌肉不用会萎缩

教宗的第一个论点,很接地气。

他用了一个比喻:「身体的肌肉如果不用、不动,就会死掉。大脑也需要使用,我们的智能也必须锻炼,才不会失去这个能力。」

这不是在谈效率,而是在谈能力的维持。准备一篇讲道——阅读经文、反复咀嚼、在祈祷中寻找连结、把抽象的神学概念转化成会众听得懂的语言——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属灵操练。跳过这个过程,你省下的不只是时间,你省掉的是让你成为牧者的那个锻炼。

我在神学院受训的时候,花最多时间的不是写报告,而是「读不懂」的煎熬。读巴特、读莫特曼、读那些让你觉得自己很笨的神学家,然后在读不懂的地方停下来,问自己:他到底在说什么?这跟我的信仰经验对得上吗?

那个「读不懂」的过程,事后看,才是真正的学习。如果当时有 ChatGPT,我大概会直接贴进去问「帮我摘要这段」,然后快速略过。效率提升了,但灵魂里某个东西就不见了。

教宗说的「萎缩」,就是这个。

AI 无法分享人的信仰

第二个论点更根本。

「真正的讲道就是分享信仰,」教宗说,「而人工智能永远无法分享信仰。」

这句话的重量,你必须理解天主教对「讲道」的定义才能完全感受到。讲道(homily)在天主教礼仪中不是「演讲」,不是「知识传递」,甚至不是「劝勉」。它是牧者站在会众面前,以自己与天主相遇的经验为基础,把圣言和此刻的生活连结起来。

关键词是「自己的经验」。

一位神父可能在那一周探望了临终的教友,可能在告解室里听到让他心碎的故事,可能在凌晨的祈祷中突然被一段经文击中。这些经验,构成了他站上讲台时那个独特的声音。

AI 可以分析几万篇讲道稿,找出最佳结构、最动人的修辞、最适合当周读经的切入角度。它甚至可以写出一篇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高超讲词。但它做不到的是:见证。

见证的意思是,我经历过,所以我能告诉你。这不是资讯,这是存在。是牧者肉身的痛苦,心灵的纠葫。

我现在每天都在用 AI 工作——写文章、做分析、管理专案、甚至开发各种服务模式与工具。但我非常清楚一件事:AI 帮我处理的是资讯层的工作,不是意义层的工作。当我写一篇关于信仰的文章,那个让文章有生命力的东西,不是 AI 能给我的。是我自己走过的路。

教宗在区分的,正是这条线。

不要追求在社群媒体里被按赞

同一场对话中,教宗还提出了另一个警告:不要在 TikTok 等社群平台上追求按赞和粉丝数。他说,那是一种「在网路上以为自己在奉献自我」的幻想。

这两件事——用 AI 写讲道、在社群追求按赞——表面上无关,但底层逻辑相同:把牧职工作的价值,交给外部指标来定义。

AI 帮你优化了讲道稿的品质指标:结构完整、论述清晰、用词精准。社群演算法帮你优化了影响力指标:触及率、互动率、粉丝成长。但教宗要问的是:「人们想看到的是你的信德、你与耶稣基督相遇的经验。」这个东西,没有任何指标可以衡量。

他要求神父走出教堂,透过运动、艺术、文化活动和年轻人建立真实的友谊。他强调这需要「时间与牺牲」,因为很多年轻人活在孤立中,活在毒品、犯罪和暴力的困境里。真正的陪伴是低频率、高成本、难以规模化的。

这完全违反硅谷的逻辑。但教宗不在乎。

从良十三世到良十四世:两次工业革命之间

这里有一个隐晦的脉络。

良十四世在当选后第一次对枢机主教团的谈话中就说了,他选这个名号,是因为致敬良十三世。良十三世在 1891 年发表了《新事》通谕(Rerum Novarum),那是天主教社会训导的奠基文献,回应的正是第一次工业革命带来的劳工剥削、贫富分化和社会撕裂。

一百三十五年后,良十四世面对的是另一场革命。不是蒸汽机,是大型语言模型。不是劳工被机器取代体力,是人类被 AI 取代判断力、创造力、甚至信仰表达的能力。

他在另一场访谈中曾拒绝建立「AI 教宗分身」的提案——有人提议用 AI 打造虚拟教宗,让全球信徒可以「线上接见」。他拒绝了,并警告:如果科技发展失去与信仰、人性的关系,将成为「空洞、冰冷的躯壳」,对人类本质造成伤害。

注意,他说的主词不是「AI」,而是「失去与人性连结的科技」。这是一个文明层级的判断,不是对某个工具的恐惧。

效率的边界

我是一个天天用 AI 的人。我用 AI写程式码、做多语言翻译、搜集讯息、用辩论引擎跑战略分析。我相信 AI 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生产力工具。

但正因为如此,我更理解教宗在说什么。

效率逻辑有它的适用范围。在资讯处理、模式辨识、流程优化这些领域,AI 不只是有用,是碾压性地有用。但当你碰到「见证」「陪伴」「信仰」「友谊」「爱情」「忠诚」这些概念时,效率逻辑就失效了。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太落伍跟不上时代,而是因为它们的价值,本来就不在效率这个维度上。

一个神父花六小时准备一篇讲章,跟 AI 花六秒产出一篇,差别不在品质高低。差别在于:那六小时里,他和天主相处了。那个相处的痕迹,会从他的声音、他的停顿、他选择的那个不够完美但带着温度的词汇中流露出来。

会众听得出来。

这就是教宗划的线。不是「AI 不好」,而是「有些事情,它的价值就在于你亲自去做」。生活中的摩擦与苦难是意义的根源。

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优化的时代,知道什么不该优化,或许才是最重要的智慧。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