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一份刊在《Nature》的论文给了老化研究者一个罕见的具体数字:系统性清除衰老细胞,让基因改造小鼠延寿了 24 到 27%。

这不是估算,也不是统计上的边缘效应。Baker 等人把一个可诱导死亡的基因开关装进 INK-ATTAC 小鼠,让研究者可以在特定时间点清除表达 p16^Ink4a^ 的细胞。C57BL/6 背景的小鼠延寿 24%,混合背景延寿 27%,结果是可重复的。这个数字让 senolytics 这个研究领域从概念验证跨进了量化实验。

七年后,我花了几个月系统性地读完这个领域的临床试验文献,试着搞清楚一个问题:从这个数字到市面上那瓶标榜「清除衰老细胞」的保健食品,中间到底差了什么。


衰老细胞在做什么

正常细胞走到分裂周期的终点有两条路:凋亡(apoptosis)或衰老(senescence)。进入衰老状态的细胞停止分裂,但不死;它们留在组织里,持续分泌一套促炎介素、趋化素和蛋白酶,统称衰老相关分泌体(SASP)。

年轻时,短期性的衰老细胞有用处:Demaria 等人 2014 年的研究显示,伤口愈合过程中,衰老细胞协助组织重塑,具有必要功能。问题出在老化之后,免疫清除效率下降,衰老细胞在组织里累积,SASP 转成一种低度持续的慢性炎症信号。这是 senolytics 假说的出发点:清掉这些细胞,炎症信号就会下降,老化相关的病理应该会跟着改善。

理论上说得通。实验室里也验证了。问题是从这里到临床还有很长的路。

衰老细胞的 SASP 机制与药物干预路径 图一:衰老细胞停止分裂但不凋亡,持续分泌促炎信号(SASP)——这是 senolytics 研究的出发点。


小鼠的成绩单,完整版

Baker 2016 之后,研究者开始测试能否不靠基因工程、用药物做到同样的事。

Xu 等人在 2018 年(PMID 29988130)用达沙替尼加槲皮素(D+Q)测试自然老化的小鼠。这个试验常被引用的「36%」这个数字需要说清楚:这是剩余生存寿命的延长比例,不是整体寿命。换算成整体延寿,大约是 8–10%(风险比 HR=0.65)。仍然是正向结果,但幅度和 Baker 2016 的基因工程版本差距很大。

Yousefzadeh 等人 2018 年测试了非瑟素(fisetin,存在于草莓和苹果里的植化素),在老年小鼠中观察到组织衰老标记下降,并出现寿命延长效果。

然后美国国家老化研究院(NIA)的老化干预测试计划(ITP)做了一件重要的事:独立重复。ITP 是在多个机构同步执行的盲性试验,Harrison 等人 2024 年发表了 fisetin 的结果(GeroScience 2024;46(1):795-816,PMID 38041783):在正常老化小鼠中,fisetin 未显示寿命延长效果。

这个结果不代表 senolytics 假说错了,但它说明了一件事:动物试验的结果本身也不是全面一致的,且从基因改造小鼠到药物干预到天然化合物,每一步都有结果衰减。这三个试验是三个不同的问题,不能混在一起解读。


清除不是只有好处

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面向。

Grosse 等人 2020 年的研究显示,过度清除衰老细胞会损害伤口愈合能力,和 Demaria 2014 的早期发现一致:短期性的衰老细胞在组织修复过程中扮演必要的角色。Gorgoulis 等人 2019 年系统性地整理了衰老细胞的多标记定义(p21、p16、SASP 在不同情境下的意义各异),说明「衰老细胞」并不是一个均质的族群,不同背景、不同组织、不同时机的衰老细胞功能可能完全不一样。

这意味着「清除越多越好」的直觉不可靠,也是现有药物设计面临的核心困难:如何在对的时间、对的地方、对特定类型的衰老细胞动手,而不是地毯式清除。


人体试验目前在哪里

2019 年是人体试验的开始元年。

Justice 等人(PMID 31585572)发表了一篇 14 人的先导试验,在特发性肺纤维化(IPF)患者中用间歇性 D+Q 三周,测定脂肪组织的衰老标记,结果显示部分生物标记下降。14 人,没有安慰剂对照组,没有临床终点。这是先导试验该做的事:确认信号在不在。

同年,Hickson 等人(PMID 31649200)在糖尿病肾病患者中测试了 D+Q,观察到部分身体功能性指标有改善,次要骨代谢标记(P1NP)在第 2 周和第 4 周达到统计显著性。

然后是几个重要的失败:

Unity Biotechnology 把 UBX0101(MDM2/Mdm4 抑制剂)推进膝骨关节炎的 2 期试验(n=183),所有主要次要终点均未达到。同一家公司的 UBX1325 用于湿性黄斑部病变(BEHOLD 试验,n=65),48 周后视力(BCVA)主要终点同样未达显著。这两个试验是迄今规模最大的 senolytics 临床试验,而 Unity Biotechnology 后来已解散。

Farr 等人 2024 年在绝经后女性骨流失试验(n=60)中,观察到部分骨代谢标记在次要终点有统计显著性,但主要终点骨密度结果尚未完整确认。

这些试验共同的特征是:样本数都在早期试验规模,没有任何一个以寿命为评估终点,且大多数主要终点未达到显著性。Basisty 等人 2020 年和 Schafer 等人 2020 年的研究提供了有价值的诊断工具:SASP 相关的血浆蛋白标记可以辨识高衰老细胞负荷的个体,但诊断工具不等于疗法。

动物模型到人体疗效的验证缺口 图二:从动物模型到人体试验,每一步的适用条件不同,数据密度落差显著。


你买的那瓶和这条科学的距离

市售的「抗衰老」保健食品,常见的是非瑟素(fisetin)和槲皮素(quercetin)相关产品,有些明确连结到 senolytics 概念营销。

几件事需要说清楚。

达沙替尼(dasatinib)是 FDA 核准的化疗药,用于治疗费城染色体阳性的慢性骨髓性白血病和急性淋巴性白血病,说明书列有严重不良反应,包含胸腔积液和骨髓抑制。它不是保健食品,也不适合在保健食品的框架里讨论。

槲皮素方面,Hambright 等人 2024 年在 10 名使用者身上观察到周边血液单核球中特定衰老标记下降约 27.2%;NCT04210986 的随机对照试验(n=74,双盲)则在主要终点和多数次要终点均未达到统计显著性。结果落在中间地带:试验还没有建立起可靠的清除效果,但也没有排除。

在台湾,卫福部健康食品认证的抗氧化功效评估使用的是 SOD、过氧化氢酶(Catalase)、谷胱甘肽过氧化酶(GPx)、丙二醛(MDA)等指标,这 14 类评估方法里,没有任何一类是用来验证衰老细胞清除效果的。这不是法规漏洞;健康食品本来就不走那条科学路径。一个通过健康食品抗氧化认证的产品,拿到的是「特定抗氧化功能」的核准,不是「senolytic 效力」的核准。这两件事的评估逻辑完全不同。

把「这个成分和 senolytics 研究有关联」和「这个东西能在人体清除你的衰老细胞」之间画等号,每一步都需要独立的试验来支撑,而那些试验现在大多还没完成,或者完成了却没有拿到显著结果。


我怎么理解这个领域的现在

花几个月读完这些文献之后,我得到的整体评估是:senolytics 是一个机制上有根据、动物试验有正向结果、但人体试验还在建立基础工具的研究方向。

「还在建立基础工具」是重要的定语。Gonzales 等人 2023 年做的 SASP 图集(atlas)是方法学上的基础建设,告诉后续研究者怎么更精确地定义和测量衰老细胞的影响。这种工作不产生震撼性的治疗结论,但没有它,后续的试验没办法知道自己在测什么。

senolytics 的机制有根据,动物试验也有正向结果,但人体试验仍在建立基础工具的阶段。它是一个走在前沿、结果还没收敛的研究领域。这个定位意味着:在它的临床意义确立之前,把它的动物试验数字当成你今天选购保健食品的理由,你在做一个超前几个关键步骤的赌注。


最后

动物试验的 24%,放大成保健食品广告里的延寿潜力,中间省略了至少十步。

你不需要成为老化研究者才能识别这道沟。你只需要养成一个习惯:看到一个数字,先问它是在什么条件下产出的,那个条件和你现在的状况之间,还有几步尚未被验证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