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与记忆之间,有一种秘密的连结;快与遗忘之间,也是。

米兰·昆德拉《缓慢》

TL;DR — 台湾爱把食物当快消品:蛋挞、生吐司,一两年换一个风潮,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一条讲长时间发酵、讲健康的面包,不能用快消品的逻辑卖。做这家店的营销,我一直卡在这个拉扯里。

台湾人爱追食物的风潮。很多年前排队买葡式蛋挞,这几年换成生吐司,每隔一两年就有一个新的。来得快,去得也快。上一波红过的店,很多在下一波来之前就收了。

我做这家台北面包店的数字化和营销,手上这条面包,刚好是风潮的反面。它要发 18 个钟头,主打健康,是希望你吃十年的东西,不是排一次队、打一次卡的东西。要把它推出去,我很快就撞到一道墙:快消品那套沟通逻辑,套不上来。

两种卖法,两种逻辑

快消品卖的是「新」。限时、话题、排队、打卡,制造一波热度,趁热卖完,再找下一个项目。风潮本来就设计成短命的,它靠的就是你怕错过。

健康的、慢的食物,卖的是另一种东西:长期、信任、身体。你不会希望客人冲动买一次,你希望他吃很久、吃出习惯。这种东西没办法靠一波热度,它要的是慢慢养出来的信任。你说「这对身体好」,客人不会今天听今天就信,是吃了一段时间、身体有感觉,才慢慢信。

这两套逻辑,彼此互斥。快消品的成本结构中,营销占比非常高,往往超过四成。

打不赢价格战,就别打

志贺在书里有个观察。在法国,长棍是日常品,再贵也卖不过两、三百块台币,因为它天天要吃,便宜是天经地义。但在日本,面包是「嗜好品」,不是每天的主食,比较像一种享受。正因为是嗜好品,反而可以加上附加价值、卖高价。

他自己就这么做。他店里一个面包卖到一千日元是常态,贵的三、四千日元。他把这叫「价格破坏」,只是方向相反:他破坏的是往上,不是往下。他的逻辑很简单:个人店产量小,打不赢大厂的价格战,那就不要打,改做大厂做不了的东西:一条值得你专程去买、当礼物送人的面包。

要走这条路,得有自己的招牌。志贺说,一流一定要有自己的スペシャリテ,用原创撑起来,不能是别人的模仿。

这就是快消品的反面。快消品靠「怕你错过」,非日常靠「别人取代不了」。一条要你吃十年的健康面包,本来就该站在后面这边,而不是去追下一个生吐司。

我观察到的张力

做营销的人都懂追热度的诱惑。要不要把这条面包包装成下一个生吐司,跟着风潮冲一波?短期数字一定好看。

但我不想这样做。那等于把一个要吃十年的东西,当成一个吃一次的东西在卖。追一波风潮进来的客人,是为了「跟上」来的,风潮一过就走,不会留下来。而这家店真正需要的,是那种吃了会回头、会带家人来的人。那种人,用快消品的方式招不来。

也是因缘际会,那阵子我开始参与全家健康生态圈的建构。那是一个数字化转型的计划,想把生理数据整合进消费行为的轮廓里,替消费者推荐更适合的健康食物和日用品。

做这件事,我更确定一句话:好产品,不如好通路。这家面包店碰到的张力,答案也许不在营销技巧,在有没有一个把健康摆在前面的通路,把它送到在乎健康的人面前。

我后来的体会很简单:健康食物的营销,不是想办法把它变成快消品,是耐住性子,用另一种方式,跟愿意吃十年的人沟通。慢一点,但留得下来。

这跟上一篇是同一件事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这跟上一篇谈的是同一件事。

上一篇说,一个只能快、不能选择慢的系统,是一种失控。那讲的是生产端。而台湾消费者对「快消品」的胃口,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端,消费端。一个什么都追新、追快、怕错过的市场,其实也是一种「只能快」。它容不容得下一个要你慢慢吃、慢慢信的东西?

一个市场够不够成熟,也许就看它容不容得下不追风潮的东西活下来。

十一年,没有靠任何一波风潮

这家店开了十一年。它没有被任何一波食物风潮带走,也没有靠任何一波风潮起来。蛋挞热、生吐司热,它都在旁边,一天一炉,慢慢做,慢慢卖。

回到这个系列最开始那句话:这一切不是规划来的,是缘分与职人的坚持。有些东西急不得。从每天养七种菌种、坚持长时间慢发酵的流程,到培养客人的信任,再到把它卖给对的通路,这一切都急不得。有些代价,必须默默付出。


本文关于日本面包定价与「非日常」定位的叙述,取自志贺胜荣《パンの世界:基本から最前線まで》(讲谈社选书メチエ),书中观点为作者转述、非逐字翻译。开卷引文出自米兰·昆德拉《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