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2 月,COVID-19 的確診數字每天刷新。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打開 WHO 的統計頁面,看數字又跳了多少。
那時候全球確診大概幾萬人。我看著曲線,腦子裡自動冒出一個問題:什麼時候會破十萬?死亡什麼時候破五千?
這不是焦慮——好吧,也有一點焦慮。但更多的是一種條件反射。一種我在操作金融商品的那些年裡,養成的思維習慣。
用提問來預演最壞情境
過去做交易的時候,我每天開盤前會做一件事:問自己一連串問題。
今天的走勢輪廓可能是什麼?如果突然下殺 3%,我該怎麼做?如果突然井噴,我的部位會怎樣?什麼樣的走勢對我來說是「完全意料之外」?如果出現那種走勢,我現在的部位會讓我虧多少?
這些問題的目的不是預測——預測是不可能的。它們的目的是預演。
預測跟預演的差別非常大。預測是說「我認為會漲」然後押注。預演是說「如果它跌了、漲了、盤整了,我分別該怎麼做」然後建立對應的計畫。
預測需要你是對的才能存活。預演讓你在錯的時候也不會死。
這個習慣後來從交易延伸到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看到疫情數字在跳的時候,我不會想「它應該不會太嚴重吧」——我會想「如果它比所有人預期的都嚴重,我要怎麼辦?」
物自身不可知
這個思維習慣的底層,有一個哲學根基。
康德說過一個概念:「物自身」(Ding an sich)不可知。我們能認識的永遠只是現象,不是事物本身。
波普爾(Karl Popper)把這個概念帶到了科學哲學裡,發展出否證主義(Falsificationism)。他的核心主張是:科學理論永遠不能被「證實」,只能被「否證」。你觀察到一萬隻白天鵝,不能證明「所有天鵝都是白的」。但你只要看到一隻黑天鵝,就能否證這個命題。
這個邏輯對我的衝擊非常大。
因為它意味著:你過去的經驗,永遠不能保證未來。 你操作了十年、績效一直很好,不代表你真的懂市場。它只代表你還沒遇到那隻黑天鵝。
資本市場比我們想像的龐大。世界也是。我們收集的資料只是冰山一角,我們的眼睛充滿偏見,我們解讀資訊的方式充滿盲點。
我們每天,都在瞎子摸象。差別只在於:有些人知道自己在摸象,有些人以為自己看到了全貌。
確信是毒藥
在市場裡,最危險的心態不是恐懼,而是確信。
恐懼會讓你謹慎,讓你留後路。但確信會讓你把所有籌碼壓在同一個方向上,然後在黑天鵝出現的那一刻,萬劫不復。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一個交易員連贏了十二個月,開始覺得自己抓到了市場的規律。然後第十三個月,市場做了一個他「完全沒想過」的走勢,一個月賠掉了一年的獲利。
問題不出在那個走勢——那個走勢本身並不特別極端。問題出在他的心態:因為過去十二個月的成功,他停止問「如果我錯了怎麼辦?」
這跟我在〈被忽略的文明指標:用「系統」取代「目標」的風險哲學〉裡談的邏輯是一樣的:你不能只看回報,還要看風險。一個年化報酬 30% 但可能讓你爆倉的策略,不如一個年化 10% 但穩如磐石的系統。
否證思維的核心就是:永遠假設自己可能是錯的,然後準備好「錯了之後怎麼辦」。
疫情教會我們的事
COVID-19 是一個全球等級的否證事件。
它否證了「全球化只有好處」的假設。否證了「先進國家的公衛系統能應付一切」的自信。否證了「經濟會持續穩定成長」的預期。否證了「大規模封城在現代社會不可能發生」的想像。
在疫情爆發的初期,很多人(包括很多專家)的反應是:「應該不會太嚴重。」這個判斷不是基於分析,而是基於舒適——承認「可能很嚴重」會帶來太多不確定性,而人類的大腦不喜歡不確定性。
但否證思維要求你做相反的事:在所有人說「應該不會太嚴重」的時候,問自己:「如果真的很嚴重,我準備好了嗎?」
我在疫情初期做了幾件事:減少非必要的現金支出、確認公司的遠端工作能力、盤點最壞情境下的生存時間。這些動作在當時看起來「過度反應」。三個月後,很多沒有做這些準備的公司和個人,陷入了極度被動的局面。
不是因為我比別人聰明。是因為否證思維讓我習慣性地問「如果最壞的情境成真呢?」——而不是假設最壞的情境不會成真。
跟不確定性共處
最後想聊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我們的教育、我們的文化、我們的社會,都在教我們追求「確定性」。考好的學校、找穩定的工作、買房子、存退休金——每一步都在試圖消除未來的不確定性。
但否證主義告訴你一個殘酷的事實:不確定性是不可消除的。 你能做的不是消除它,而是學會跟它共處。
跟不確定性共處,意味著幾件事。承認自己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對自己的判斷保持謙卑,隨時準備被否證。建立冗餘——不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不把所有計畫建立在「一切順利」的假設上。持續提問——不是為了得到答案,而是為了保持警覺。
在市場裡如此。在生活裡也如此。在疫情中如此。在所有黑天鵝出沒的地方,都如此。
虧錢就是虧錢。文憑、人脈、家世,在市場面前毫無用處。在黑天鵝面前也毫無用處。唯一有用的,是你在它出現之前就已經問過自己:「如果它來了,我撐得住嗎?」
擋不住的,就學會跟它共處。而共處的起點,是承認:我們每天都在瞎子摸象。知道這一點,不是軟弱。是唯一理性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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