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2 月 23 日,韓國的 COVID-19 確診人數飆升至 433 人。其中超過半數,與一個名叫「新天地耶穌教證據帳幕聖殿」的教會有關。

一個宗教團體的聚會,成為了一整個國家疫情爆發的引爆點。

這則新聞傳遍全球的時候,大多數人的反應是:「邪教害人。」簡單、好懂、有明確的壞人可以指責。但身為一個基督徒,我的反應比較複雜。因為我知道,新天地的問題不只是「邪教」三個字可以概括的——它揭露了一個在所有宗教群體中都潛伏著的危險。

病毒不看你的信仰告白

讓我先說一個最基本的事實:病毒是一個物理存在。

它不在乎你信什麼神、讀什麼經、做什麼禱告。它只在乎你有沒有跟感染者保持距離、有沒有戴口罩、有沒有洗手。它遵循的是流行病學的傳播規律,不是任何宗教的教義。

這聽起來像廢話。但你會驚訝地發現,在疫情爆發的頭幾個月,全世界有多少宗教團體,用「信心」來對抗這個物理事實。

韓國的新天地教會繼續舉行大型聚會,因為教主宣稱信徒受到屬靈保護。美國有牧師在電視上宣布「用信心吹走病毒」。印度有宗教集會聚集了數十萬人,因為主辦方相信神聖的河水可以淨化一切。

這些案例的共同點不是「哪個宗教比較笨」。而是一種跨宗教、跨文化的認知錯位:把宗教信念當成了物理防護。

兩種理性的衝撞

我在神學院學過一個概念叫做「雙重視域」(double vision)——你可以同時用信仰的眼光和理性的眼光看世界,而這兩種視角不需要互相取消。

信仰可以告訴你生命有意義、苦難有目的、死亡不是終點。這些都是信仰理性的領域,科學無法也不需要回答。

但信仰不能告訴你「聚會不會傳染病毒」。這是公共理性的領域,屬於流行病學和公共衛生的管轄範圍。

問題出在哪裡?出在有些宗教群體,把信仰理性的權威無限擴張,覆蓋到了它不該覆蓋的領域。他們用「上帝會保護我們」來回應「請保持社交距離」。用「信心」來對抗「科學」。

這不是信心。這是越界。而且是危險的越界——因為你的越界不只影響你自己,它影響了所有跟你接觸的人。

不只是「他們」的問題

看到新天地的新聞,很多基督徒的第一反應是切割:「那是異端,跟我們不一樣。」

但如果你誠實一點,你會承認:新天地把問題放大到了極端,但問題的種子並不只存在於新天地。

我自己所屬的教會圈裡,疫情初期也有過類似的掙扎。有人主張「教會是上帝的殿,不會被病毒侵入」。有人質疑停止實體聚會是「對上帝沒有信心」。有人覺得戴口罩來教會是「不信任上帝的保護」。

這些聲音沒有新天地那麼極端,但底層邏輯是一樣的——把信仰當成了脫離物理現實的護身符。

我當時在教會的小組裡說了一段話,引起了不小的爭論。我說:「如果你真的相信上帝創造了這個世界,那你也應該相信上帝創造了病毒傳播的物理定律。尊重這些定律,不是不信上帝——這是尊重上帝創造的秩序。」

有人覺得我說得有道理。也有人覺得我「太理性了」、「信心不夠」。

信仰者的雙重責任

我越來越相信,一個成熟的信仰者需要承擔雙重責任。

第一重責任是對自己的信仰負責——持守你相信的價值、活出你宣告的原則、在內心最深處與你的上帝保持真實的關係。

第二重責任是對社會負責——你是信仰群體的一員,但你同時也是這個社會的公民。你的行為不只影響你的靈魂,也影響你周圍的人。當你的宗教行為可能危害公共健康,你不能用「信仰自由」來迴避公民責任。

這兩重責任有時候會產生張力。但這個張力不該被消除——它應該被誠實地面對。

新天地的悲劇,就是把第一重責任無限放大,然後完全無視了第二重責任。他們活在一個自成一族的世界裡,用宗教語言包裹了一切,直到病毒打破了那個泡泡。

神學反省的契機

所以這件事情最大的價值是什麼?

不是讓我們多了一個可以批判的對象。而是逼迫每一個宗教群體做一次深度的自我檢視:我們的信仰,有沒有跟現實脫節?

我們的神學論述,能不能回應真實世界的問題?還是只能在教會的圍牆內自我安慰?

我們宣稱的愛,是只愛「自己人」,還是也包含了對社會公共利益的承擔

與其花時間指謫新天地是異端(這很容易),不如花時間問自己:我的信仰,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社會公民,還是一個更封閉的宗教信徒?

這個問題的答案,比任何對新天地的批評都更重要。

因為病毒不挑人。但信仰的品質,會決定你在危機面前,是成為解決方案的一部分,還是問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