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小組查經的時候,帶領的弟兄問了一個問題:「你會怎麼向一個不認識上帝的人介紹上帝?」

大家輪流回答。「上帝是全能的創造者。」「上帝是愛。」「上帝是公義的審判者。」「上帝是永恆不變的。」

每個答案都很「正確」。如果要考神學考試,這些答案都能拿分。

但我坐在那裡,心裡有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如果上帝真的可以被這些詞彙完整描述,那祂還是上帝嗎?

語言的傲慢

我有時也會把「能說出來」誤當作「已經理解」,把能定義誤當作已經掌握。這是我需要提醒自己的語言習慣。

這在日常生活中大部分時候是管用的。你說「這杯咖啡是熱的」,你確實掌握了這杯咖啡的一個重要特徵。你說「這家公司的營收是十億」,你確實描述了一個可以被驗證的事實。

當語言轉向上帝,我想問的不是可不可以說,而是:有沒有把有限的描述,當成完整的掌握?

當我們說「上帝是全能的」,我們其實是用人類對「能力」的理解去框架上帝。但上帝的「全能」,跟我們理解的「能力」是同一回事嗎?我們說「能力」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可以做到某件事的力量」。但如果上帝的「能力」超越了我們對「力量」的所有想像呢?

若我以為自己的詞彙已經容納了上帝,語言就可能從指引變成牢籠。這不表示每一次信仰告白都在限制上帝,而是提醒我不要把告白當成掌控。

否定神學的路徑

偽丟尼修(Pseudo-Dionysius)的〈神秘神學〉,提供一條思考語言限度的路徑。這份文本既討論肯定的表達,也討論否定的進路,最後指向超越兩者的上帝;不能把它簡化成只准說「不是」。

對我而言,「上帝不是有限的」可以提醒自己,不要把上帝縮成有限事物。但「上帝是無限的」不必然比較不誠實;關鍵仍是我如何理解與使用這句話,有沒有承認它不能窮盡上帝。

我從這條否定神學(Apophatic Theology)路徑得到的提醒,是不要把任何一套描述當作終點。這不是宣稱只能藉否定認識上帝,也不是每說一次「不是」就保證更接近真實;肯定與否定,都不能被我拿來宣布已完整掌握上帝。

讓我警惕的是:心中被固定下來的上帝形象,也可能使我不再願意檢查自己的理解。放下掌控的衝動,不等於放棄所有告白,而是願意繼續學習。

確定性的氾濫

為什麼我在信仰裡需要這個提醒?因為在自己接觸過的一些討論中,清楚的答案有時很快就變成不能再問的答案。

有方向與安定感並沒有錯。我擔心的是,若不能說明理由、也不容許檢查,確定感會不會取代了對上帝的信靠?這是對我所見處境的反省,不用它概括所有教會的動機。

我在教會裡待了很多年,觀察到一個模式。很多人(包括過去的我自己)會把「信仰堅定」等同於「什麼都確定」。我確定上帝存在。我確定祂的計畫是好的。我確定聖經的每一句話都是字面意義上的真理。我確定我的教派對聖經的解讀是正確的。

這些確定感提供了巨大的心理安慰。但它們也創造了一個封閉的系統:在這個系統裡,質疑等於不信,懷疑等於軟弱,說「我不知道」等於信仰不夠。

我在〈信仰崩塌與重建〉裡分享過自己的經歷。那次崩塌讓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一個容不下「不知道」的信仰,其實是脆弱的。因為它的根基是確定感,不是上帝本身。

不知道的勇氣

我不把懷疑論或不可知論簡化成「不知道,所以別信了」。這些詞有各自的哲學問題,不能只用一句口號代替。

對我自己的信仰來說,承認理解有限,可以成為繼續探索的入口。我仍選擇信靠,也不要求別人走過相同的路。

我自己在信仰路上走到這個階段,花了很長的時間。年輕的時候,我需要確定性。我需要知道上帝是誰、祂要我做什麼、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那些答案給了我方向和安全感。

但隨著年紀增長,經歷越多、讀越多、想越多,我發現那些確定的答案開始鬆動。不是因為信仰變弱了,而是因為我開始意識到:那些答案只是手指,不是月亮。它們指向了一個方向,但方向的盡頭是什麼,我越來越不敢說我知道。

而奇怪的是,這種「不知道」並沒有讓我的信仰變弱,反而讓它變深了。

對我而言,放下「我已經完整知道上帝是什麼」的姿態,讓我更願意面對自己無法掌握的部分。這是我所理解的一種敬畏,不是判斷他人信仰真假的資格。

在信仰裡閉嘴

否定神學最實用的啟示可能是這個:有時候,在上帝面前,最好的回應是閉嘴。

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因為知道:有些事,說出來就已經偏了。

當我急著替每個問題下結論時,停下來傾聽,對我是一種需要練習的勇氣。沉默不因此高於所有宣講;有時也需要把理由說清楚,對自己的話負責。

我不是說教導和宣講不重要:它們當然重要。但教導和宣講應該帶著一種根本的謙卑:「我正在用有限的語言談論無限的上帝,所以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不完全對。」

我希望這種謙卑能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的定義當成上帝本身。它仍需要實際的反省,不能只因說了「我有限」,就保證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上帝超越定義:這不是信仰的終點,這是信仰真正的起點。而起點的姿態,不是大聲宣告「我知道」,而是安靜地承認:「在祢面前,我的語言不夠用。」

在我的信仰生活裡,這樣的安靜,也可以成為敬拜。

在信仰裡保留空間

談論上帝,也承認自己的語言尚不完整。

肯定的告白,不等於已經完整掌握上帝。

否定的表達,也不是自動更接近真實的保證。

沉默與言說,都需要傾聽、理由與責任。

自己的信仰路徑,不用來替別人的虔誠排名。

保留信靠,也保留繼續理解的空間。

四格漫畫:談論上帝,也承認自己的語言尚不完整。肯定的告白,不等於已經完整掌握上帝。否定的表達,也不是自動更接近真實的保證。沉默與言說,都需要傾聽、理由與責任。自己的信仰路徑,不用來替別人的虔誠排名。保留信靠,也保留繼續理解的空間。

修訂與來源界線:2026年11月5日。 本次對照CCEL所收C. E. Rolt英譯〈神秘神學〉第一、三、五章,區分原文本的肯定、否定與超越兩者,不用網站簡介代替正文。原艾克哈特引語未核原始講章,撤下非核心歸屬,不據此宣稱引語已證偽。小組經驗與信仰歷程保留原作者記述;本文不代表所有教會、哲學立場或神學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