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去 AI 味是工程:可以拆成四個階段加一支自動檢查腳本,我花三個月把它逼成可重複的流程。但工具只做得到「不像機器」,做不出「像你」;最難戒的反而是對偶這種本來就屬於你的聲音,不是那些廉價的 AI 腔。
「一個人的風格,就是他自己的畫像。」
——維根斯坦《文化與價值》
我盯著螢幕上第三十一個破折號,心裡有點不妙。
那是一篇談自動化如何反過來綁住人的文章。內容我滿意,論點也站得住。麻煩的是破折號。每隔幾行就冒出一個,拿來轉折,拿來停頓,也拿來補一句本來沒說完的話。單獨看每一個都合理。可是連在一起,整篇讀起來像機器寫的。
我只好一個一個改。能斷開的換成句號,需要補充的改成完整句子,真的需要停頓的地方才留下標點。三十一個,最後一個不留。改到那晚最後,我才想清楚:AI 味不是某一個詞的問題。它比較像一種慣性,一開始不明顯,等你發現時,已經滲進整篇文章。
那之後,我花了三個月,把「怎麼讓文章不像 AI 寫的」這件事,從憑感覺修稿,慢慢逼成一套可以重複檢查的流程。這篇講的就是這段過程,連同它反撲了幾次。
但我得先講清楚,這套方法只做一半的事。
它能把文章修到不像機器,卻不能自動修出你自己。
這有點像整形。照著黃金比例修,你可以把一張臉修到標準好看;可是標準好看的盡頭,常常就是撞臉。因為大家照的,是同一套比例。文章也一樣。用同一批去味工具,背後又是差不多的模型,最後容易磨出同一種乾淨。修辭、語氣、論述框架,甚至連文風都開始撞。文章是能讀了,但讀完不太記得是誰寫的。
所以這個系列我會分成兩半。
工程那半,講怎麼把 AI 味削掉,我會盡量講到可以直接抄、直接裝進流程。
另一半,講削乾淨之後,文章怎麼重新長出你自己。那件事比較慢,得靠手練,沒有捷徑。
看出 AI 味不難,戒掉才難
教你認出 AI 味的文章,現在已經多到滿出來。紅旗字、破折號、否定平行、假真誠開場,每一種特徵都有人列得清清楚楚。這些清單有用,但它們站的位置都一樣:讀者,或檢測者。你拿著清單去看別人的東西。
但自己戒,是另一回事。
你要抓的是自己的慣性,不是別人的習慣。更麻煩的是,AI 輔助寫作會慢慢學會你的聲音。當它吐出來的句子,剛好長得像你平常會寫的句型,清單就失效了。因為那一條,你會自動放行。
我繞了一圈才看懂:最難戒的 AI 味,不是最不像我的地方,而是最像我的地方。
第一階段:憑感覺,用眼睛掃
一開始的方法很土。完稿後自己掃一遍,看到眼熟的 AI 句型就改。我先列了一張清單,裡面有六種模式:二元對比、遞進三連、假主詞、萬用填空、假脆弱開場、儀式感結尾。每篇上線前,就照著這張表掃一次。
這套撐了一陣子。破折號是後來才補進去的。那陣子大量 AI 生成的文章都帶著破折號,而我自己那篇的第一版就有三十一個。前面掃過好幾遍我都放過了。我看到了,只是一開始不覺得那是問題。
清單從六項變七項。但我心裡有數,靠眼睛總有漏的。
第二階段:人會漏,尤其會漏掉最像自己的那一項
後來我乾脆做了一次普查。挑十篇已經上線的文章,照著清單,一項一項數。
結果很有意思。那些比較廉價的 AI 味,像假主詞、萬用填空、假脆弱開場、儀式感結尾,十篇全部歸零。早就戒乾淨了。破折號也壓得住,新的文章都是零,只剩更早的舊文還超標。
真正戒不掉的是二元對比,也就是「不是 X,而是 Y」那種句型。它在最新的文章裡還是會冒出來,單篇最高七次。
為什麼偏偏這一項最難戒?老實說,不能全賴 AI。對偶本來就是我的老習慣。我的思考常靠結構性的對照在推進。像「這不是個人問題,是系統問題」這類框架,是我常用的打法。對偶只是這種思考最順手的容器。
可是一個對偶是把刀,七個對偶就變成口頭禪。口頭禪會把刀磨鈍。承載核心論點的那一個,值得留下。其餘六個,多半只是慣性。要換成問句,換成直述,或者換成任何可以跳出那個模子的說法。
這次普查讓我認了:能交給程式抓的,就不要再假裝自己眼睛很利。後來我把抓得準的五項寫成一支腳本:對偶、破折號、頓號連發、短句連發、填充詞。它們被接進文章送出前的自動檢查。這支腳本,加上前面那張手檢清單,慢慢湊成了我自己的一套寫作 skill。
機器適合數數,人適合判斷。能數的交給機器,需要判斷的,才留給自己。
第三階段:不只去 AI 味,還要養回人味
這套 skill 上線後,我看到自己一直在做減法。抓出 AI 味,刪掉;再抓,再刪。可是減法有盡頭。一篇文章可以乾淨到幾乎看不出 AI 痕跡,讀起來卻還是冷的。
我發現,我把「精煉」理解錯了。精煉不是把字數壓到最低。一篇文章的廢話感,多半不在長度,在於有些字根本沒在幹活。一個比喻、一句閒筆、一個身體的細節,只要它有在扛東西,不管扛的是節奏、現場感,還是人味,它就該留下來。你以為砍掉的是贅字,有時候砍掉的是體溫。
文章夠乾淨之後,缺的就是溫度。
我的預設寫法是解說,把觀點拆成一條一條論證。這是強項,但它也有代價:論述天生偏冷。
讓文字有溫度的,是見證,不是更多道理。把經歷搬演成一個有場景、有身體、有起伏的片刻。讀者會對正在發生的事情有反應,卻很難對一串命題有感覺。
這不是要把整篇文章改成隨筆。我的做法是:論述仍然當骨架,但每篇可以找一些段落,放進真正發生過的故事,讓論點有一點熱度。
我寫過一篇談世界觀的文章,整篇都在講道理。後來回頭看,有體溫的,反而是寫到「每個月的水電帳單」,最多人有感的是文章落到生活裡。人記得的往往是那段生活感,不是那些道理。
到這一步,我才想通自檢到底在幹嘛。它的目的不在刪字,在於把那些「默認跑出來的形式」,重新變成「被我選過的形式」。
第四階段:把它固定下來,不靠記憶
最後一步,是讓這套東西不要隨時間被我忘掉,也不要因為換了寫作場景就失效。
我把所有寫作品質規則收進同一個地方,當成唯一來源。長文、社群貼文、其他場合,只要談到寫作品質,都指回這裡,不再到處各抄一份。我也補上一條以前常漏掉的線:語句收尾。AI 味自檢管的是:聲音像不像機器。語句收尾管的是:句子有沒有寫完,意思夠不夠準。我把它整理成十種類型:補主詞、收動詞、標點各歸各位、把虛胖的名詞還原成動詞。這些都是我改自己稿子時,最常動手的地方。
後來我連翻譯也納進來。中文主稿已經砍掉對偶,英文版的「not X, but Y」還是會回魂。那是另一層語言習慣,中文稿管不到。所以我替英文和日文各掛了一張負面清單,翻譯時自動帶上,避免那些句型換個語言又偷偷復活。
去 AI 味不只是潤稿工程,也是一門手藝
回頭看,這三個月最大的收穫是更看懂了寫作的本質,而不是多學了哪一條規則。
去 AI 味不會有真正「做完」的一天。你戒掉破折號,對偶還在。你壓下對偶,翻譯又冒出來。模型一升級,新的腔調又來了。
寫作是工程流水線,也是手藝的練習:有版本紀錄,有自動檢查,但最後還是人的判斷,因為寫作本質上是練習思考,是跟讀者對話,是思維的成人禮。
寫文時我會問自己:我想傳遞什麼訊號?我要跟誰對話?在浩瀚的知識汪洋中,我能貢獻什麼?AI 可以快速給各種意見,但我自己決定怎麼呈現。
開頭那篇文章裡的三十一個破折號,當時我一個一個手動改;這種事現在都交給腳本批次處理了。再看到破折號,我想的已經不是它像不像 AI 寫的。我會問自己:拿掉之後,留下來的文字,會不會更像我?還是說,我只是用 AI 假冒了一個不是我的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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