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想像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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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合成语音・作者本人声线克隆

如果我们能分析所有技术线型,系统就能自动发出买卖信号。如果我们能分析用户的年龄与资产,系统就能自动推荐最适合的保险商品。如果我们能搜集够多的行为数据,算法就能预测你下一步会做什么。

「把决策系统化」——这是过去十几年来,无数理工背景新创团队的基本信仰。

但这与其说是逻辑,不如说是宗教。他们是科学教的信徒。

那道填不平的鸿沟

从数据整理到做出决策,不是一条连续的光谱,而是一个带状的过程,中间有一道悬崖。

让我把这个过程拆开来看。数据有三种形态:结构化、半结构化、非结构化。结构化数据就是表格里的数字——营收、用户数、转换率。半结构化是有一定格式但需要解读的信息——客户的反馈邮件、会议纪录、市场报告。非结构化则是那些飘在空气中的东西——一个眼神、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一种「感觉这个方向不太对」的直觉。

平台和算法能完美处理的,基本上只到结构化数据。你给它一张表,它可以帮你排序、筛选、找出异常值、画出趋势图。这很有用,但这离「决策」还远得很。

因为决策是主观的思考跳跃——数据给不出最后那一步。

你看了十份市场报告,数据都指向 A 方向。但你在昨天的饭局上听到一个业界老前辈随口提了一句话,让你隐约觉得 B 方向才对。你无法量化那句话的权重,甚至无法向团队解释为什么你「感觉」B 比较好。但你就是在那个瞬间做了决定。

这个瞬间里发生的事,算法看不到,也模拟不了。

科学教的信仰结构

我把过度相信算法能取代人类决策的态度称为「科学教」,不是要侮辱理性思维,而是因为它的结构跟宗教信仰有着惊人的相似。

宗教信仰的核心是:有一个超越的存在(上帝、命运、因果法则)可以为你消除不确定性。你只要信,就有答案。

科学教的核心是:有一个超越的系统(大数据、AI、算法)可以为你消除不确定性。你只要喂够多数据,就有最佳解。

两者共同的心理动力是一样的:逃避决策的痛苦。

做决定是痛苦的。那种当下的模糊、两可、不确定,是每个人必须单独面对的重量。职涯的选择、投资的判断、感情的取舍——这些都是非结构性的主观判断,带着人性的温度、偏颇与独断。

科学教信徒以为,算法能缩短从半结构到非结构之间的巨大鸿沟。但鸿沟没有缩短。只是因为他们「相信」,所以觉得问题消失了。

2017 年的警告,2026 年更该听

我第一次写下这些想法是在 2017 年。当时 AI 还没有 ChatGPT 的光环,大数据是最潮的词汇,每个创业者都在说「data-driven」。

九年后的今天,AI 的能力确实有了质的飞跃。GPT 能写文章、Claude 能分析合约、各种 AI 代理能自动执行复杂任务。但核心的问题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尖锐了。

因为当 AI 越来越像「可以做决定的东西」时,人就越容易把决策的责任推给它。

我在经营公司的过程中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团队用 AI 做了市场分析,AI 说某个市场机会得分最高,于是就决定往那个方向走。没有人问:「AI 的评分模型是谁设计的?评分的权重合理吗?有没有什么因素是模型看不到的?」这不是 AI 的错——它忠实地根据你给它的框架产出结果。问题在于人放弃了思考框架本身是否正确的责任。

这跟我在〈后编程时代的思考:当品味成为人类的关键竞争力〉里谈的品味问题是同一件事。AI 可以在你定义的座标系里找到最佳解,但定义座标系本身——什么是「好」、什么值得追求、什么风险可以承受——这些始终是人的责任。

信息平台的真实角色

让我说清楚:我不是反科技。恰恰相反,我每天都在用 AI。

但我很清楚 AI 在我决策过程中的角色:它是「决策辅助工具」,不是「决策依赖系统」。

这个区分非常重要。

决策辅助的意思是:AI 帮我把结构化数据整理好、把半结构化信息做初步分类、在我设定的框架下提供选项和分析。然后,我承担最后那个「跳」的责任。

决策依赖的意思是:AI 告诉我该怎么做,我照做。如果结果不好,是 AI 的错。

如果有平台宣称能协助你做更佳的决策与判断——用这个功能就能买到更会涨的股票、用那个模型就能选到最适合的员工——这种平台,九年前我说它不是笨蛋就是骗子,今天我的判断没有改变。

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决策的本质就不是一个优化问题。它是一个在不完整信息下、带着价值判断做选择的过程。你可以有更好的信息,但你无法消除「选择」这件事本身的重量。

从神学看决策的痛苦

我在神学训练中学到一个概念,后来发现它对理解决策非常有帮助:有限性

基督教神学有一个核心前提:人是有限的存在。你的知识有限、视野有限、理解有限。这不是缺点,是存在的基本条件。接受有限性,不是放弃追求更好,而是承认「不可能什么都知道」这个事实,然后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做出你能做的最负责任的判断。

科学教的问题恰恰在于它拒绝接受有限性。它假设只要数据够多、模型够好,就可以逼近「全知」。但全知是上帝的属性,不是人的。把这个属性投射到算法上,本质上是一种偶像崇拜——用技术的外衣包装了对确定性的渴望。

我在〈算法作为审判者〉里进一步探讨了这个问题:当我们让算法来判断人的价值、分配人的机会,我们到底在信任什么?

决策的痛苦不会因为有了更好的工具就消失。工具可以让你看到更多、算得更快、模拟更多情境。但最后那个「我决定了」的瞬间,依然是你一个人的事。

善用 AI 的前提

回到实际面。如果你是一个正在使用 AI 辅助决策的经营者,我建议你把这句话贴在屏幕旁边:

AI 的输出质量永远不会超过你输入的问题质量。

AI 不会告诉你你问错了问题。它只会忠实地回答你问的问题,不管那个问题有多离谱。所以你的责任不是学会用 AI,而是学会问对的问题。而问对的问题,需要的是对领域的深度理解、对人性的敏感度、以及承认自己可能搞错的谦逊。

感谢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愿意相信算法可以解决一切。他们的存在,让那些真正理解决策本质的人,拥有了不可复制的竞争优势。

因为在一个所有人都有相同 AI 工具的世界里,差异化的来源只剩下一个:你怎么用它,以及你敢不敢在 AI 说 A 的时候,因为自己的判断选择 B。

没有平均律。没有统一的幸福方程式。决策的重量,就是活着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