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 2018 年夏天,我给四个初中生一个真实任务:一个暑假,从零做一个能运营的电商网站,做得成、做不成都是真的。我记得前两周还一片空白,大家还在探索与磨合,一个月后交出令人惊艳的成品。真实任务之所以能长出能力,是因为它有目的、有对象、有期限,也真的会失败。而那个夏天最大的收获,是我又一次确认:我们太低估小孩的学习能力。

2018 年夏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不给四个初中生练习题,给他们一个真的要上线的网站。

那是我开的《认识创业家精神》的暑期班。我大可以出一份模拟作业,发一个假的品牌、假的产品、假的客户,让他们照着填。填完打个分数,皆大欢喜。但我没有这样做。我给他们的任务是:一个暑假,四个人一组,从一张空白页面开始,做出一个可以实际运营的电商网站。做得成、做不成,都是真的。并且我找当时的台大助理教授Pecu老师(蔡芸琤教授)指导,以及她的两个大二学生当助教来协助。我们有教授以及两位助教辅导这四个学生,住在青岛东路上的一家青旅,用这边的空间当我们的学习场域,确保大家有充分的沟通时间。

三个孩子在青岛东路的青旅里,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讨论网站要放什么。

青岛东路的青旅,是四个孩子那个暑假的学习基地。

住在一起是刻意的安排。要做这种项目,没办法各自回家、做完自己那一份就好。它比较像去上班:一群人得生活在一起,一起吃、一起做,很多问题是在朝夕相处里才磨出来的。

四个孩子在青旅里一起准备食材煮咖喱,桌上有电饭锅、蔬菜、鸡肉与咖喱块。

在青旅一起煮咖喱。项目那段时间他们一起生活,比较像一起上班的同事。

会这样设计,是因为我越来越不相信模拟作业能长出能力。

模拟作业拿掉了什么

一份练习题和一个真实任务,真正拉开这两者的是四件事。

真实任务有真实的目的:这个网站真的要让人看懂、信任、然后买。它有真实的对象:打分数的不只是老师,任何一个点进来的人都算数。它有真实的期限:暑假结束就要成果发表,时间不等人。它还有真的会失败的可能: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没有安慰奖。

模拟作业把这四件事全部拿掉了。范围画好、标准答案准备好、做不好也没有后果。于是学生可以一直停在「我大概懂了」,不必真的想清楚。而「大概懂了」和「真的能做」之间的距离,正是教育要处理的东西。

我把赌注押在这个距离上。

前两周,一片空白

挑战很快来了。

两周过去,一个早上九点,晨会结束,我盯着他们的屏幕:四个人做了两周,网站内容还几乎是空的。 一开始我以为是进度问题,后来才明白是认知问题。他们卡住的不是「按钮在哪里」,是更前面的一题:这个网站到底要做什么?我们是谁、卖什么、为什么有人要相信我们、客户怎么完成购买?这些没有答案,任何页面都只是漂浮的装饰,再会操作工具也放不下东西。我跟指导的团队做这样的分工,蔡教授与两位助教教他们技术问题,我教他们从客户需求出发,怎么从零开始启动。

那片空白看起来像失败。真相刚好相反:任务正是从这里才开始真正发生。这种卡关在模拟作业里永远不会出现,因为练习题会先帮你把问题想好。而这里没有人帮他们想。这一段的认知机制,后来我完整写在〈系统与直觉的对决〉:为什么「想清楚」比「做出来」难一百倍。

成人在旁边做什么,比做什么给他们重要

卡在这里,最难的其实是我。

我很想直接告诉他们答案。品牌这样定、产品这样分类、首页这样写,十分钟就能让那个空白页面长出东西。但只要我这样做,这个任务就从他们的变成我的,能力仍旧在我身上,长不到他们身上。

所以我把自己的工作改成问问题。你们是谁?你想卖的东西,别人为什么要跟你买而不是别家?一个人第一次点进来,三秒钟要看到什么才会留下来?他要怎么从看到到下单?我忍住不给答案,把问题一个一个丢回去,逼他们自己回答。

同时我守住两条边界。一是不替他们做,二是不让任务垮掉。中间他们吵过、分工重来过、有人想放弃过,我没有把冲突消掉,而是把冲突留着、当成要一起解的题目。教育者在真实任务里的角色,比较像站在旁边的人,在关键时刻把经验接住、帮他们整理成理解。

一个孩子累到趴在青旅的扶手椅上睡着,旁边放着背包,不远处的桌上还开着笔记本电脑。

熬的痕迹:工作到累了,就在青旅的沙发上睡着。

一个月后,一个令人惊艳的网站

然后,事情开始长出来。

三个孩子在青旅并排坐着,各自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脸部已模糊处理。

事情长出来的样子:排排坐,各自扛一块。为保护未成年学生,脸部已模糊处理。

想清楚要做什么之后,页面就有了地方可以放东西。他们开始把「我们是谁」写成首页、把「卖什么」变成产品页、把「怎么买」设计成一条路径,四个人也把工作按流程分好,不再各做各的。从前两周的一片空白,到一个月后,他们交出一个可以拿去做成果发表、而且令人惊艳的网站。我们后来也安排他们去 AppWorks 做 Demo。

四个孩子和两位助教围坐在一起,各自对着笔记本电脑与平板讨论网站(多为背影,画面经柔化处理)。

这个网站,就是四个孩子和两位助教这样围着笔记本电脑,一格一格讨论出来的。

四个孩子做出来的电商网站首页,画面上是「扫描我们支持我们」与两个 QR code。

他们真的把网站做出来了。

我看着那个成品,心里浮出来的,是一个我在教他们的过程中一直有的声音:我们太低估小孩的学习能力了。

大人常常先假设孩子做不到,于是把任务先简化、先保护、先给一个安全但空洞的版本。可是当你真的把一个困难、真实、会失败的任务放到他们面前,再在旁边陪着,他们长出来的东西经常超过你原本敢期待的。这无关这四个孩子特别厉害,而是这种任务本来就有这个力量。这是环境的力量。

这件事不能被浪漫化

我也要交代执行的细节,不然这篇就变成一个好听的成功故事。

这样的项目很吃成人的时间。那一个月,我跟教授与两位助教投进去的追问、陪伴、把混乱接住的力气,远比出一份练习题多得多。不是每个老师、每个家庭都有条件长期这样投入。真实任务的效果很好,成本也很真实,这两件事要一起讲才符合实情。

而且一个案例不是一套公式。四个孩子一个暑假的网站,不要求每个人照抄,只想提供一组可以思考的设计原则:把真实的目的、对象、期限与失败风险放回任务里,然后让成人从给答案的人,变成设计场域、提出追问、守住边界与鼓励的人。过程中他们也自己协商出分工,有人做视觉,有人做内容,有人做前端,有人做后端,有切开的地方,也有重叠。每个孩子的任务,是一边走一边设计。

这是「从翻转到翻越」教育系列的第一个真实任务案例。它想回答总论〈从翻转到翻越〉里那句话:真实任务会暴露「以为懂了」与「真的能做」的距离。那个暑假,四个初中生用一片空白和一个令人惊艳的网站,把这句话演给我看了一遍。

成果发表当天,整个团队的合照,为保护未成年学生,脸部已模糊处理。

那个暑假的团队:四个孩子、蔡教授与两位助教。为保护学生隐私,脸部已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