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从此以后,你不是奴仆,乃是儿子了;既是儿子,就靠着神为后嗣。」
——加拉太书 4:7
TL;DR:2003 年我从华神道硕毕业,第一份神职工作是在圣经公会参与一个跨国项目,成为编辑群一员。《加拉太书研读本》是负责统整的,我的任务是把圣经专家的考据汇整好,回报给总编,然后成为注释书。
多年后翻开那份「第 28 校」的试读本,当年替读者设想的默想题,如今再看到过去的文字;加拉太书那句「你不是奴仆,乃是儿子」,仍然让我很感动。感动有两层,文字是一个层次,个人的历史的轨迹是另一个层次。命里没有白白浪费的走过。那些看似零散的信念、等待、失落与呼召,最后都会在某个时刻连成一条线。然后知道,自己并不是被过去推着走,而是被更深的召唤着前行。
屏幕上是一份 PDF,页底用很小的字印着 加拉太书28校.indd,时间戳记停在 2009/11/17 中午 12:31。第 28 校。一份排到第二十八次校对、却还挂着「仅供试读使用」浮水印、没有正式上市的校样。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因为那是我年轻时候的手。
2003 年,我从中华福音神学院拿到道学硕士。神学院的训练,让我长时间浸泡在释经、讲道与牧养的语言里,也让我明白,所谓服事,未必只发生在讲台上。后来,我没进入教会牧会,而是在电脑前,担任圣经公会圣经研读本项目的编辑群。
神学训练后,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编辑桌前服事
这套研读本是个大计划,每一卷书都配一位主要负责的编辑,大家都是编辑群的一员,对总编辑负责。我负责的,是加拉太书这一卷。一群圣经学者、语言考据、各家不同说法的资料交到我手上,我的工作是把它们读完、消化,再排好先后,汇整成一本一般信徒拿起来读得下去的书。
翻开注释书任何一页都看得到工具内文互联的设计。正文旁边有「串珠」,把相关经文一条条串起来;底下有密密麻麻的「注释」,解释「使女」「自主之妇人」是指夏甲和撒拉、「世俗小学」这个希腊文词有四种可能的理解;侧边还有蓝色框的「默想」,丢一个问题给读者带走。这些东西没有一个会挂我的名字。可是整本书读起来的呼吸节奏,哪里停、哪里多给一句、哪里放一张西奈山的照片,是我在调的。

图为《和合本圣经研读本·加拉太书》试读本第 28 校内页(第 32-33 页),可见串珠、注释与蓝色的「默想」框层层交织。台湾圣经公会版权所有。
这份工的两端我都做。一端是骨架:每一卷的大纲、每一卷开头那篇「本书概览」,是我把一堆学者的东西读完、消化,重新写定的。光是创世记那篇概览,我就得先把整卷书怎么分段、一段一段怎么接起来的脉络摸熟,才写得出那短短几百字。另一端是细到不行的手工:把 Word 稿汇进排版软件时,几百个注脚记号要一个一个换成图示;一个数字的水平缩放该设 90 还是 100,我都写成一份只给自己看的注意事项,免得下次又踩同一个坑。
一本圣经研读本,到底在编什么?
校到第 28 校,你校的早就不是错字了。
而要走到第二十八次,中间是好几年的来回。一份稿子改完送出去,隔一段时间又回到我桌上,带着新的红字、新的商榷,还有一句「这里是不是再想一下」,于是再改一遍、再送出去,然后继续等下一轮。这份工作慢得惊人,慢到你会一度忘记它有结束的一天。2003 年我坐下来开始编,手上这份印着「2009、第 28 校」的校样,中间隔了多少个改了又改的版本,我自己都数不清。
而且不只加拉太书。同一套研读本,我一卷接一卷地编:创世记、路得记、歌罗西书、腓利门书、约翰一二三书。一卷书往往不是一个人在看,要经过好几位校阅者,最后才整合成一个定稿。
头几校是抓漏:标点、引用章节对不对、希腊文音译一不一致。中段开始磨的是「读者会不会卡」:这条注释太学术,一般人读不懂,要不要改写;这个比方放在这里,是帮忙还是添乱;夏甲撒拉那段太硬,要怎么铺才不会把人吓跑。到后面,你磨的几乎是一种态度。一个词要用「寓意」还是「比方」,背后是你对读者的尊重有多深。
把一群专家的声音收进来,最难的一关是决定「不收什么」。每一条我留下的注释背后,都有好几条被我拿掉。
我写来问读者的默想题,现在读来仍有意思
最近重新翻这份校样,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那些蓝色的「默想」框。
加拉太书 4:9 旁边那框问:「在我信仰的过程中,我曾受过哪些『无用的小学』的干扰?」4:17 那框问:「我该如何避免让别人的不怀好意影响我的热心待人?」3:28 那框更直接:「我该如何对待不同种族、阶级、性别的基督徒?」
这些问题,当年是写来问读者的。那时候,我像是站在题目外面的人,负责把问题设计好,再继续校下一段文字。
隔了这么多年再读。我不再只是那个出题的人。
有哪些「无用的小学」?那些曾经消耗我、却未必真正建造我的东西,我多少说得出来。「别人的不怀好意」,有没有影响过我待人的热度?文字没有变,变的是读者。也许一本研读本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解释,而是在页面上的问题。
那条没断掉的线
那十年的编辑与翻译工作,让我学到通过文字反省神学,让文字成为一种安静的陪伴。若一句话能帮助读者多明白一点、被安慰一点,或在信仰里多往前走一步,那些反复修改与斟酌,就有了它的意义。
这份训练有它的代价。校了那么多年注释,我后来自己写东西,文字常常硬邦邦的,有时候读起来像教科书。没办法,我确实长年泡在圣经注释书的编译里,那种「每个字都要负责」的惯性,戒不掉。
所以,这篇文章对我来说,与其说是怀旧,不如说是回头看见一条没有完全中断的线。以前是在书稿里工作,陪一本书慢慢成形;现在则是通过科技的协助,让更多文字彼此对话,也让自己的经历、理解与记忆,进入更深的整理。人的处境,无非是自己与天地之间的一场对话;你愿意敞开自己,世界就会回应你,你若紧闭心门,再好的机会也进不来。也因此,我把这篇放进了「沉思与记忆」中,因为它不只是回忆一段编校往事,更像是多年后再次与经典、与自己、与生命走过的路相遇。
第 28 校那天,我不知道后面是否还会有第 29 校。当年反复校对过的那句「你不是奴仆,乃是儿子」,多年后再读,仍然会在心里唤起涟漪。那些曾经穿过书稿的文字,也悄悄穿过我的生命;它们不只留在纸上,也沉进记忆、信念与身体,成为我的一部分。
把加拉太书 4:7 做成一首 lofi 诗歌——〈从此以后(儿子的名分)〉。
💬 留言讨论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