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 2026 年 5 月,教宗良十四世的第一部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拉丁文,可译作《伟大的人类》)整部谈 AI。它不去争辩 AI 是不是恶,重心是第 9 段那句话:科技从来不是中性的。工具会沾上造它、养它、管它、用它那些人的指纹。我写了三篇文章,才慢慢摸到这个问题;教会最高的训导,则从《新事》135 年的传统,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2026 年 5 月 15 日,教宗良十四世在他任内第一部通谕上签名。他挑了这一天,不是巧合。

通谕是教宗用来回应重大时代问题的正式训导文件,不是一般演讲,也不是一则即时评论。换句话说,它把 AI 放进社会训导传统里重新定位,而不只是留下一则评论。

135 年前的同一天,另一位良教宗,良十三世,签下了《新事》通谕(Rerum Novarum),回应工业革命对工人的碾压。那部通谕开启了整个天主教社会训导的传统。良十四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说过,他要面对的是另一场工业革命,是 AI。

一位教宗任内第一部通谕,通常会透露他怎么理解这个时代。良十四世把第一部通谕放在 AI 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信号:AI 不再只是工程师、企业家和政策制定者的题目,它已经变成一个关于人的题目。

它的副标是:在人工智能时代守护人。所以读起来不像一篇技术伦理评论,更像是把 AI 接回教会的传统。整篇分五章,从社会训导的基础与原则,一路谈到科技与支配、真理与工作与自由,最后落在权力的文化与爱的文明。人的尊严、劳动、数据、权力,都在里面。

就算你不是天主教徒,这份文件也值得读。因为它谈的不是教会要不要接受 AI,而是当 AI 开始重写工作、知识、权力与人际关系时,我们还要怎么理解「人」。

它不是在骂 AI

翻开《Magnifica Humanitas》之前,我原本以为会读到一份典型的教会科技文件:谨慎、语重心长,站在门外提醒世人不要跑太快。但它不是,它真正谈的,是第 9 段那句话:

科技从来不是中性的,因为它会沾上那些设计、金援、规范、使用它的人的特征。

一个外送平台看起来只是媒合工具,但它怎么计算时间、怎么惩罚迟到、怎么分配订单,就会改变骑手的身体节奏。一个搜索引擎看起来只是帮你找数据,但它把什么排在第一页,也会改变人相信什么。AI 也是如此,模型不是空白的镜子,它有被训练出来的方向。

工具不是一根空白的管道。它带着造它的人、投资它的人、规范它的人、使用它的人的指纹。所以问题不只是「AI 好不好」,而是:谁把自己的价值观写进了系统?谁的声音被放大?谁的经验被静音?最后,又是谁承担后果?麦克鲁汉(Marshall McLuhan)有一句话:「媒介即信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意思是:改变社会的,不只是媒介传递了什么内容,而是媒介本身的形式、速度、尺度与感官结构,已经在改变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科技是现在最重要的媒体,科技本身正在改变我们对世界的认知。

我在〈AI 时代真正的危机,是弃守了慢〉里引过一个研究:多数人期望 AI 回答伦理问题时带进宗教观点,但几乎所有模型的默认里,宗教是缺席的。那时我的说法是「默认值不中立,信仰被静音」。教宗这句,是同一件事的普遍版:没有哪个默认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每个默认都是某些人的选择。

我读到的五个重点

篇幅不少,我读下来,有五个重点想跟朋友分享。

一、科技非中性。 就是上面那句。它是整部通谕的地基,不只是一句漂亮话。因为科技带着人的指纹,所以谈 AI 不能只谈算法,也要谈背后那些设计、资金来源、规范它的人和权力结构。

二、人的价值,不靠效率证明。 这是通谕里谈人的尊严时,我最有感的一段。教宗反对一种意识形态:暗示每个人都得去赚取、证明自己的价值。赚到最后,效率高、产出多的人,就好像比较有价值。在一个什么都被拿去和 AI 比生产力的时代,最危险的地方在这里:如果人的价值等于效率,那么被机器追上的人,好像也就跟着贬值了。通谕做的事,是把人的价值放回效率搆不到的地方。这跟我先前引华福那篇谈 imago dei(上帝的形象)的文章,说的是同一件事。

黄仁勋有一句话流传很广(2025 年 Milken 全球大会):AI 不会取代人,但用 AI 的人会取代不用 AI 的人。当职涯建议,这句话没有错,不学着用工具,确实容易在劳动市场被边缘化。但它里面藏着一个没有明说的推论:被取代,等于价值降低。这正是通谕要拆穿的偷渡:一个人的价值,不该跟他在劳动市场上能不能被 AI 用户比下去绑在一起。你可以同意「该学会用 AI」,同时拒绝「不用的人就比较没有价值」这个推论,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前者是关于怎么在市场里活下来,后者是关于一个人到底值多少;通谕要说明的,正是这两层差异。

通谕把这个批评往前推了一步,指向超人类主义和后人类主义。它真正担心的,是一种看人的眼光:把人当成一件「有待升级的缺陷品」。一旦这样看,跑得慢的、生病的、年老的、效率低的,就很容易被归到「可以被牺牲」那一类。通谕要守的刚好相反:人不完美,也仍然完整;限制和软弱,不是需要被修掉的错误。

三、AI 怎么改变工作。 通谕没有把 AI 对劳动的冲击当成枝节,它用一整章在谈。它承认 AI 能提高生产力,把重复又危险的工作接手过去;但它也提醒,一旦系统的设计逻辑只服务绩效和利润,结果会反过来:工作者被迫去追机器的速度,慢慢被去技能化、被自动监控,最后变成流程里的一个零件。通谕指出,这样的「新工作方式」未必更好,因为它会一点一点磨掉工作者的能动性。它想要的,是把系统设计成以人为中心,让工具来配合人,不是让人去配合工具。

四、数据殖民是新的殖民。 这一段,通谕把 AI 接到一个很老的字上:殖民。它说,今天的殖民换了形式,不再只支配身体,也开始占有数据,把一个人的生活变成可以被利用的信息。健康数据、疾病轮廓、基因图谱、人口信息,被通谕称为权力的新「稀土」。谁掌握了这些数据,谁就能训练预测模型、引导投资、预判危机,甚至决定谁、什么,算数。通谕因此说:如果不把数据的决定权还给人,数字时代就不会是后殖民,而是换一种形式的殖民。

五、伦理不能只停在口号。 通谕没有停在「大家要有伦理」这种安全句。它要的是法律框架、独立监督、知情用户,以及不能把责任推给系统的政治。这一点很像《新事》当年的动作:1891 年教会没有去反对机器,它要求的是公义的劳动条件、工人组织的权利。2026 年是同一个动作,对象从蒸汽机换成了大型模型。

教宗提醒了,不代表我们能太乐观以对。Brookings 一场专家座谈从政策圈角度看这一点,提醒得很实际:通谕把问题讲清楚了,但讲清楚不等于会落地。Nicol Turner Lee 引用民权运动领袖 John Lewis 的话,谈 AI 的榨取性质:「你不在厨房里,就可能变成菜单上的一道菜」;Elham Tabassi 认为通谕的贡献,是把 AI 重新框成治理问题,而不只是技术问题。但两人都提醒:这些主张目前停在倡议层次,离立法还有距离。要真的落地,需要政治意志、愿意坐上谈判桌的各方、以及可执行的标准,这些通谕本身给不了。

它也不是答案的全部。通谕的作用,不是直接解决平台垄断、数据剥削、算力集中或军事 AI。它更像是一个提醒:不要把人的责任交给系统。它最重要的功能,是帮我们重新命名问题:AI 的核心,不只是技术,而是人、权力与责任。

工具一直换,我们面对的问题其实很古老

过去几周,我写了三篇谈信仰与 AI 的文章。第一篇从 1665 年的皇家学会谈起,绕到「AI 时代,判断权该留在哪」。第二篇谈教会的节奏,落在「默认值不中立」和「节奏主权」。它们走的是世俗分析加第一人称的路,我从信仰者、每天高强度使用 AI 的经验,也很想在自己身上把这条线探索出来。

然后我读到这部通谕,发现教会最高的训导,从一条不同的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科技非中性、价值不靠效率、判断不能整个外包,这些观点通谕都照顾到了。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巧合,后来想想,其实不是。这些直觉很老。1662 年皇家学会把「不凭任何人之言」铸成格言,1891 年《新事》回应工业革命,2026 年这部通谕回应 AI,都是同一个时刻的重演:一个强大的新工具出现,逼着人重新回答那个最旧的问题,人要把判断权、把价值的定义,交到谁手上。工具会一直换,问题却很老。

我是在每天使用 AI、也带着信仰提问的过程里,慢慢摸到这条线。教宗是从教会两千年的传统里,看见同一条线。我们站的位置不同,但看见的是同一个问题:当工具越来越强,人还要不要保留判断?人的价值,到底能不能交给效率来定价?

它把 AI 拉回「人」的问题

所以这部通谕的价值,不是它「反 AI」。它明说了科技不是恶、也不是敌人。

它的价值,在于它把 AI 从一个技术政策问题,抬成一个人类学问题。硅谷问的是「这个模型能做什么、多快、多便宜」。通谕问的是另一组问题:人是什么,人的价值在哪,谁有资格定义它。当一个工具强到开始逼问这些,它就不再只是工具了,它变成一面照人的镜子。

《纽约时报》记者 David Streitfeld 在通谕发布当天用另一个角度读它:这几年硅谷谈 AI,语言越来越像神学,救赎、超越、造物这些词到处都是;他把这部通谕读成一记反驳,冲着硅谷「自己不受公众挑战」的那种姿态而来。这个角度我同意一半。硅谷会借神学的词讲自己的产品,刚好证明 AI 从来不是纯技术问题。通谕问的是「谁有资格定义人」;而硅谷其实早就用自己的语言,回答过一次。

但只停在「旧宗教对新宗教」,用二元对立看世界,问题会被读小。这场叙事战谁赢不是重点,不管教会还是硅谷,都不该有谁能独自拍板人的价值怎么算。

教会不一定答得比硅谷好。但它至少清楚知道,被问的是这一题。它用两千年的传统在试着解答这一题。

这一次,教会并没落后

良十三世那部《新事》,135 年后还有人读,还在被引用。良十四世这部要多久才知道分量,我们拭目以待。

这一次,教会没等到技术造成全面伤害后才来补上道德评论。它在全球对 AI 的使用规范还没有定型前,就把人的尊严、判断权与制度责任先放到桌上。

科技从来不是中性的。所以真正要问的,不只是 AI 会变多强,是每一次我们使用它、采购它、部署它、相信它的时候,把哪一种价值观与信仰一起带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