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 教會不是沒有回應 AI。梵蒂岡、福音派機構、台灣教會的實戰營,都比我們想像得快。問題不在速度,在節奏:會友開始把屬靈信任交給 AI,牧師也把 AI 放進講章流程,但教會還沒說清楚什麼可以快、什麼必須慢。AI 時代,教會最珍貴的,是守住反節奏的能力。
2025 年 9 月,台北,夏凱納靈糧堂。GOOD TV 的「教會 AI 實戰營」在這裡開課:三天,15 種工具,ChatGPT、NotebookLM、Gamma、HeyGen。報名有一個條件,要主任牧師簽核。之後幾個月,台中東海靈糧堂、高雄武昌教會接力開營。主辦方說,光台北場就來了八百多人。
就在實戰營巡迴的那幾個月,美國 Barna 集團施測了一份隔年發布的牧師調查:24% 的牧師用 AI 寫講章或修講章,比 2024 年初翻了一倍。Lifeway 問會眾的那一份則說:43% 的人反對講章用 AI。
過去三年,「AI 來得太快,教會來不及反應」大概是教會圈最常聽到的一句焦慮。我原本也這樣以為。查完資料,我發現這個敘事對不上帳。
教會的機構在跑,牧師自己也在跑。
真正的危機不是慢,是只剩下快。
教會這次到底跑多快?
先把主詞說清楚。這篇講的「教會」,至少是三層不同的東西:制度教會,梵蒂岡、總會、教派機構;牧者個人,用 AI 查資料、寫講章的那一群;還有地方教會的牧養現場,會友怎麼用、有沒有人教分辨。三層的速度不一樣,混在一起談,只會吵不出結果。
先看制度層,方法是把兩條時間線放在一起。
上一次資訊科技衝擊信仰,是印刷術。古騰堡的活字印刷機約 1450 年在美因茲運作,1455 年左右印出第一本聖經。路德 1517 年發表《九十五條論綱》,印刷術把一場學術辯論放大成宗教改革,那已經是 62 年後。我在〈宗教改革的現實脈絡〉寫過這段。而教會成體系的反制,還要再等:1542 年羅馬宗教裁判所,1559 年第一版禁書目錄,1545 到 1563 年的特倫托大公會議。教會並非沉默了一個世紀,1487 年就有第一道關於印刷的教宗詔書、1515 年有普遍的出版前審查;但主要的制度回應,前後花了兩三個世代。
AI 這次呢?
ChatGPT 2022 年 11 月 30 日上線,分析師估計約兩個月月活躍用戶就達到一億,是當時成長最快的消費性應用。模型以月為單位換代:GPT-4(2023 年 3 月)、Claude 3(2024 年 3 月)、GPT-4o(2024 年 5 月)、Claude 4(2025 年 5 月)、GPT-5(2025 年 8 月)。
教會的回應,放在它自己的歷史裡看,快得反常。美南浸信會的倫理與宗教自由委員會 2019 年 4 月就發表了《人工智慧:福音派原則聲明》;梵蒂岡 2020 年 2 月與微軟、IBM 等共同簽署《Rome Call for AI Ethics》,都趕在 ChatGPT 上線之前(分別早了三年半與 33 個月)。ChatGPT 上線 26 個月後,教義部與文化教育部聯合發布《Antiqua et Nova》,117 段,教會第一份專論 AI 的教義性說明。2025 年 5 月新教宗當選,兩天後對樞機團解釋自己為什麼取名良十四世:因為良十三世用《新事》通諭回應了工業革命,而他要面對的是 AI 帶來的另一場。2026 年 5 月,他的第一份重要通諭出爐,主題就是 AI。
對照印刷術,這次的制度反應快得不尋常:以前要等幾個世代才慢慢成形的回應,這次幾年內就已經出現。
再看牧者個人。Barna 2025 年 12 月問了 442 位牧師:只有 13% 完全不用 AI;一半的人用它腦力激盪,36% 用它查聖經和神學資料,24% 用它寫講章或修講章。
所以要把一句話說在前面:本文說的「快」,指的是制度性回應與實務採用已經開始,不代表教會已經想清楚了。文件出了,課開了,工具用上了。
「來不及」不是沒有道理,但它不是這場危機最準確的名字。
真正的裂縫:信任與使用錯位
Barna 2025 年 11 月施測、隔年 5 月發布的調查(1,514 名美國成人)問了一個問題:在屬靈成長這件事上,你願不願意信任 AI?48% 的美國成人說願意,完全信任或部分信任。
同一份研究問牧師。12%。
把這個數字跟前面的使用率疊在一起,出現一個奇怪的錯位:牧師不太信任 AI 作為屬靈成長的來源,卻已經把它放進屬靈勞動的前段流程;會眾對 AI 的屬靈信任高出四倍,卻未必知道自己信任的是一套什麼東西。Lifeway 的調查裡,61% 的會眾對 AI 進入信仰感到擔憂,43% 明確反對講章用 AI;而每四位牧師就有一位,寫講章已經用上它。
牧師不敢把 AI 當牧者,會友卻可能已經把它當成屬靈入口。
這裡要公平一點:AI 出現在講章流程裡,其實是好幾件不同的事。資料整理、語句修飾、架構建議,和核心詮釋、屬靈判斷,是完全不同的層。問題從來不在 AI 有沒有出現在流程裡,在它出現在哪一層,以及有沒有人劃過這條線。
預設值不中立:信仰被靜音
這使得問題不只是「人們信不信 AI」,而是:他們到底把信任交給了一套什麼預設?
BYU 主導的研究(1,125 名美國受訪者,2026 年 6 月發布)給了一個線索:多數人期望 AI 在回答倫理問題時包含宗教觀點,但幾乎所有模型的預設回答裡,宗教是缺席的。
34% 的實踐型基督徒已經認為,AI 的屬靈建議跟牧師的一樣可信,Z 世代是 39%。同一群實踐型基督徒裡,83% 擔心 AI 誤解聖經,65% 擔心 AI 變成上帝的替代品。信任已經給出去了,擔憂也是真的。
把這幾組數字疊在一起,浮現的處境是:一群人一邊擔心,一邊把屬靈生活的入口,交給一套對信仰沉默的系統。在那個入口裡,信仰不是被反對,而是被靜音。
慢,是教會兩千年的專業
我對「快」不陌生。
我是創業者,每天重度使用 AI。模型以半個月迭代,我的工作流大概每兩週重寫一次。這種節奏我熟,也真的受益。但在這種節奏裡活久了,我很清楚它的代價:快的世界裡,沒有一樣東西有時間成熟。
世界基督教傳播協會(WACC)討論 AI 倫理時,芬蘭福音信義會的斯蒂芬·納圖斯(Stiven Naatus)用了一個修道傳統的老詞:acedia,怠惰。它的原義並不是懶惰。它指的是:事情完成得太快,意義來不及成熟。他把當代處境稱為「節奏危機」:人建立信任、形塑意義,需要時間醞釀,AI 的產出速度打破了這個平衡,於是學生用 AI 交作業、大眾把思考外包。而教會禮儀的作用正好相反,是「反節奏」:放慢步伐,替智慧和信任保留成熟的空間。
在我讀過的教會回應裡,這一個離要害最近。它沒有問「教會怎麼跟上 AI 的速度」,它問的是:教會為什麼要接受 AI 替它決定速度?
想想教會手上有什麼。禮儀、默想、安息日、慢慢讀一段經文的傳統。這是一套練了兩千年的技藝,專門用來對付「太快」。在人人被迫加速的時代,這套技藝第一次從老古董變成稀缺品。當全世界都在學怎麼快,教會至少應該是少數還記得怎麼慢的地方。
當然,教會不總是守得住慢。很多時候,教會自己也很像一台活動機器:趕聚會、趕課程、趕人數、趕曝光。AI 不是問題本身,它像一道強光,把我們原本沒注意到的問題照了出來。信徒的安息日在哪?信徒有信仰中的安息嗎?還是跟世界起舞,生活充滿各種服侍,一樣忙亂不堪。
節奏主權:教會最不該交出去的東西
我在〈1665 年到 2026 年〉寫過,AI 時代的核心問題,是判斷權到底留在哪裡。這一篇想再往下推一步:判斷權不是抽象的,它在今天最具體的表現,就是節奏。
什麼事情可以快?什麼事情必須慢?誰有權決定這個速度?
這就是我說的節奏主權。
教會最不該交出去的,不是工具使用權,而是節奏判斷權。AI 可以幫忙整理資料、翻譯文件、產生初稿,也可以協助行政、教學與內容製作。這些地方該快就快,沒有必要把慢本身神聖化。
但牧養不是只有效率問題。核心詮釋、屬靈分辨、真理如何被理解,這些事情不能只因為工具做得到,就被推進更快的流程裡。講章可以被 AI 協助整理,但不能讓 AI 取代牧者在經文、群體與上帝面前的摔跤。信仰可以使用工具,但不能把成熟的時間一起外包。
現在真正的危機,是快與慢的位置亂了。
該快的地方,反而慢了。會眾已經在用 AI 問信仰問題,也開始把一部分屬靈信任交給 AI。但地方教會有沒有教會友怎麼分辨?有沒有說清楚哪些回答可以參考,哪些問題應該回到牧者、群體與信仰傳統裡一起判斷?這一層,不能再拖。
該慢的地方,卻正在變快。每四位牧師就有一位已經讓 AI 參與講章流程,但很多教會對界線的討論才剛開始:資料整理可以,核心詮釋到哪裡為止?語句修飾可以,屬靈判斷能不能交出去?這些問題如果沒有先被說清楚,工具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替我們決定速度。
所以問題不是教會要不要用 AI,而是教會還能不能分辨:哪裡要趕快回應,哪裡必須堅持慢下來。
這也是我在「文明與人性」這個主題底下持續追的問題。追趕者終究是可替代的。工具會換代,課程會過期,今天教的 15 種工具,明年還剩幾種?教會的不可替代性,不在於它比誰更會用工具,而在於它還能不能替人守住意義成熟的時間。
在一個所有東西都被催著加速的時代,教會真正要守住的,不是落後的權利,而是分辨速度的能力。
意義熟了嗎?
一篇講章,現在幾分鐘就能生成。
acedia 那個老詞提醒的是:生成得好不好不是問題。意義沉澱了沒有,神學反省徹底了沒有,才是。
信任要時間。安慰一個剛失去親人的人,要時間。這些時間省不下來,省下來的就不是它們了。
全世界都在加速的此刻,守住慢的崗位,就是教會的呼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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