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UAE 打算兩年內把一半政府服務交給 agentic AI,部長在杜拜說出一座記錄每個代理人念頭的控制塔。我拿台上三位講者的說法,對照自己用多個 AI 代理人維運這個網站時建起來的審查、可逆與問責機制。對得上的不少,但「記錄了誰來讀」「審計的人誰來審」這兩題,台上沒答,我也還沒答好。

一個政府要把一半服務交給代理人,時間表長什麼樣?

2026 年 4 月 23 日,杜拜酋長 Sheikh Mohammed 宣布,兩年內 UAE 50% 的政府服務、部門與營運要轉向 agentic AI。〔Gulf News〕5 月 18 日內閣核准實施框架,同時通過 8 萬名聯邦員工、五個職類的訓練計畫。5 月 20 日首批四個代理人上線:採購、稅務稽核、顧客幸福、技術支援。〔UAE Media Office〕

這裡的 agentic AI 指的是能自己規劃步驟、呼叫工具、跨系統完成任務的代理人,不只是回答問題的聊天機器人。兩者的差別我之前寫過,見〈AI Agents vs. Agentic AI〉。

10 月 14 日,WEF 首屆全球未來領袖年會在杜拜開幕,第一場專題叫「Trust Test for Agentic AI」。UAE AI 國務部長 Omar Sultan Al Olama 在台上用一句話形容進度:

“The train has left the station.”〔Gulf News 10/14 報導引述〕 火車已經離站了。

WEF 場次完整影片:Trust Test for Agentic AI,2026-10-14(來源:World Economic Forum YouTube)

我讀到這句的時候,想到的是自己的網站。2026 年 4 月 29 日 GitHub 停權我的帳號,我在兩週內把整套架構重建成三個鏡像加本機為準(〈4/29 GitHub 把我斷線了〉)。那次也是這樣:時間表先到,原則是邊跑邊補的。差別在規模,一個是一個人的網站,一個是一個國家的政府。

那兩週我天天改。5 月 12 日能重新發文時,我沒有特別感動。4 月 29 日被斷線之後,我仔細想過一件事:架構該長什麼樣、依賴誰、怎麼驗證,這些決策本來就該是我的,只是以前預設外包了,要等到被斷線才補回來。

控制塔記下每一個念頭,誰來讀?

這場討論被報導最多的一段,是 Al Olama 說出控制塔的存在:

“Maybe this was not publicly said before; we have an agent control tower on the UAE government side that every agent needs to plug into, and every action and every specific thought the agent thinks of or action it takes is logged so that there is oversight to ensure we understand what agents are doing, what actions they are taking, so there is a continuous audit of what is being done.”〔TRENDS MENA 報導引述〕 這也許之前沒公開說過:UAE 政府端有一座代理人控制塔,每個代理人都必須接入,代理人想的每個念頭、採取的每個行動都會被記錄,讓我們能監督、知道代理人在做什麼,形成持續的審計。

他接著補了一句:

“There is an audit of what is done by agents, and there is an audit of what is done by humans to ensure this doesn’t go haywire in any way, shape, or manner.”〔TRENDS MENA 報導引述〕 代理人做的事要審計,人做的事也要審計,確保不會以任何形式失控。

兩件事要先講清楚。第一,他說的是「maybe」,而且範圍是 UAE government side,不是全國所有代理人。第二,報導寫的是控制塔存在、會記錄,沒有說明誰讀、讀多少、多快讀。

我自己的網站有類似的結構,規模小得多。寫程式、寫文件的是 Claude Code;審查交給另外三家模型的命令列工具(OpenAI 的 codex、xAI 的 grok、Google 的 agy),三家一律唯讀,不能改檔;最後裁決是我。2026 年 10 月 18 日我加了一條規則:任何一方審另一方的工作,下「已完成」結論前,至少要引用一個不是被審方自己寫的證據,例如測試輸出、部署帳本、或自己開檔讀到的內容。只引對方的工作紀錄,結論一律降級成「對方宣稱」。

這條規則是被逼出來的:五個角色讀的是同一份工作紀錄,資訊源可能只有一個。

更早一點,2026 年 8 月 19 日我回頭檢查過去外審給的意見,發現一個規律:外審對「後果多大」通常判得準,對「出事了會不會有人看到」偏樂觀。其中一家外審有兩次把「有留下紀錄」當成「會被發現」。實例是部署帳本裡一筆倒退,以機器可讀的格式躺了十天,沒有人讀。

所以我讀控制塔那段時,最想問的是:每個念頭都記下來之後,誰讀?記錄解決的是「有證據」,有人讀才算監督。這不是說 UAE 沒有想到,報導裡沒有這部分,我不知道。

四格漫畫:每個代理人都必須接入,代理人想的每個念頭、採取的每個行動都會被記錄;他說的是「maybe」,而且範圍是 UAE government side,不是全國所有代理人。報導寫的是控制塔存在、會記錄,沒有說明誰讀、讀多少、多快讀。部署帳本裡一筆倒退,以機器可讀的格式躺了十天,沒有人讀。記錄解決的是「有證據」;這不是說 UAE 沒有想到,報導裡沒有這部分,我不知道。有人讀才算監督。

Al Olama 在同一天解釋了為什麼要做到這個程度:

“If the government takes one wrong decision, you lose a lot of that currency – you lose a lot of that trust.”〔The National 報導引述〕 政府只要做錯一個決定,就會失去很多這種貨幣,失去很多信任。

他說的貨幣,是援引 Sheikh Mohammed 新書裡「trust is the backbone and true currency」的說法。

延伸閱讀:〈AI 證據複核工作流〉、〈跨代理人共用一個介面〉、〈代理人營運的靜默失敗〉。

哪些動作不能交給代理人?

Al Olama 畫了一條線:

“For us, deploying AI is not merely about boosting productivity or savings. If it affects human life and livelihood, then it is a red line.”〔ZAWYA(WAM)報導引述〕 對我們來說,部署 AI 不只是為了提升生產力或節省成本。只要它影響人的生命與生計,就是紅線。

Gulf News 報導他另外提到一個比例:大約 70% 的政府服務對 AI 部署有容忍度,30% 的風險超過容忍度,依錯誤決定的後果分級;低風險的例子是文件續辦。〔Gulf News 10/14,轉述〕

這個分法我有自己的版本。我在規劃任何管線之前會過八個問題,第四題是「這動作可逆嗎」:不可逆的先備份、先交叉查核、或開安全窗。給代理人的工作紀律第一條是「做完再停」,只在三種情況停下來問我:破壞性或不可逆的操作、真正改變工作範圍、缺少只有我能給的資訊。

我用來分界的是撤不撤得回。Al Olama 用來分界的是後果落在誰身上。兩種切法會有重疊,但不一樣:一個可逆但傷到人的動作,在他那邊是紅線,在我這邊可能過關。我的網站沒有市民,這個差別在我這裡不會發生,在政府那裡是核心。

反過來說,我也有過以為有確認點、其實沒有的時候。我的網站每 30 分鐘會自動把本機的提交推到三個鏡像,中間沒有人為確認。我曾經以為「提交了但還沒推上去」是一個可以停下來想的窗口,實際上那個窗口不存在。2026 年 8 月 19 日,一份還沒修好的漏洞說明在提交後 12 分鐘被自動推上三個鏡像。決策點應該在提交之前。

WEF 會後的新聞稿把這條線講得更直接:

“If you have productivity gains but you’re harming people, it does not matter.”〔WEF 10/15 新聞稿〕 生產力提高了卻在傷害人,那就不重要。

延伸閱讀:〈AI 代理人規劃指南〉。

出錯之後,能撤回嗎?由誰負責?

加彭數位經濟與創新部長 Mark-Alexandre Doumba 從制度設計切入。ZAWYA 的報導轉述他的主張:監督要從一開始就設計進代理人系統,包括代理人能做什麼的權限分級,以及撤回代理人行動的能力。Economy Middle East 的轉述多了一項:清楚的問責鏈。〔ZAWYA、Economy ME,轉述〕

問責那一段,台上有講者說了下面這句話。兩家報導的歸屬不同:Gulf News 10/14 寫是 Al Olama,ZAWYA(WAM)寫是 Doumba。我沒能從影片核對,所以不點名:

“If something is harmful to a citizen, the responsible entity is not the AI agent. It’s the institution that has deployed it, so accountability will always be tied to a human.”〔ZAWYA(WAM)、Gulf News 10/14 報導引述,講者歸屬兩家不同〕 如果某件事傷害了市民,負責的不是 AI 代理人,是部署它的機構,所以問責永遠會綁在人身上。

這三件事,我的網站各有一個對應。

可撤回。 2026 年 9 月 6 日,我從一個沒有併回主線的工作分支部署了 57 篇文章;9 月 10 日主線再部署一次,把那 57 篇從線上蓋掉了。之後部署腳本加了一道血統閘,部署前檢查兩件事:上一次成功部署的版本必須是這次的祖先,以及這次的版本必須能從主線走到。任一不符就不部署。這道閘管的是事前:在部署之前就擋下「蓋掉別人成果」的那一次。

權限分級。 三家外審一律唯讀,不得拿掉閘門,任何一家都不做最終裁決。

問責歸屬。 裁決是我。代理人寫的程式出事,責任在部署它的人,也就是我。這和台上那句問責的話是同一條規則,只是我的機構只有一個人。

Doumba 在〈The Perils of Premature Automation〉談過「premature automation」,過早自動化。他借用 Rodrik 的「過早去工業化」,指數位基礎設施、制度能力、勞動市場的吸收機制與生產能力都還沒到位,就先導入自動化。〔Project Syndicate 2026/2/24〕另一篇〈Technological Leapfrogging〉提了三個問題,他把這組問題當作數位主權的基本檢驗。〔Project Syndicate 2026/9/23,轉述〕

  1. 停止付費給廠商,系統還能運作嗎?
  2. 有沒有本地的替代方案?
  3. 拿到原始碼,有沒有人會用?

前兩題我在 GitHub 停權那次被迫回答過。現在的架構是三個鏡像對等、本機 git 為唯一真值,部署只走本機腳本,推送遇到分歧就停手,不自動合併、不強制覆蓋(〈第二次停權證明了韌性〉)。第三題我自己答不好。我開發過軟體,也管理過軟體工程團隊,但這個網站的程式大多是和 AI 協作寫出來的,原始碼要逐行讀完,我一個人做不到。我能做的是讓一個 AI 寫、另外三個 AI 只讀不改地挑錯,最後由我裁決(〈AI 審查報告最危險的地方,是它看起來查過了〉)。所以在我這裡,會用原始碼的不完全是我,是我加上一組 AI,而那組 AI 也都是外國廠商的。

他在台上也描述了兩條正在分岔的路線:

“There are two distinct approaches emerging today: one that is pushing ahead with unrestricted AI innovation, and another that is focused on establishing governance frameworks and regulatory mechanisms to guide the development and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ZAWYA(WAM)報導引述〕 今天有兩種不同的路線正在成形:一種是推動不受限制的 AI 創新,另一種專注於建立治理框架與監管機制,引導 AI 的開發與使用。

架構還來得及改嗎?

Bracket Capital 共同創辦人 Yalda Aoukar 從投資與架構的角度說話:

“We have a narrow window of opportunity to make sure that the architecture of this evolutionary technology is the right architecture that inspires trust.”〔TRENDS MENA 報導引述〕 我們只有很窄的機會窗口,確保這項演化中的技術採用的是能激發信任的正確架構。

ZAWYA 的報導轉述,她談到兒童與 AI 夥伴(AI companions)時呼籲 safety by design、safety by default,並拿社群媒體當前車之鑑〔ZAWYA(WAM),轉述〕:

“Social media was designed to maximise engagement, and engagement and wellbeing are not always aligned.”〔ZAWYA(WAM)報導引述〕 社群媒體是為了最大化互動而設計的,而互動和福祉並不總是一致。

Gulf News 的報導轉述了她的另一個觀點:安全機制本身正逐漸成為可投資的標的。〔Gulf News 10/14,轉述〕Aoukar 是 Umanitek 的 Advisory Board 成員,這家公司做偵測有害內容的知識圖譜。

窄窗期這件事,我有一次失敗的經驗。這個網站曾經有一套「mutation engine」,目標是讓網站自己找方向、自己改自己。它跑了七週,安靜地停擺,沒有人發現。原因是在個人網站的場景裡,能讓它判斷「改得好不好」的訊號太稀疏。2026 年 5 月 12 日我把它退役,55 個檔案一次歸檔,改成現在多方議事、我拍板的模式(〈自主研究的去創世紀〉)。

那套東西的架構在第一天就決定了它會怎麼失敗。我是在跑了七週之後才看懂的。

回頭看,窗口在我決定「讓 paulkuo.tw 自進化」的那一天就關上了。個人 IP 站、工具站、寫作站三個身分的 reward 結構根本不同,卻被這一個概念捆進同一個 mutation engine。之後它靜靜停擺七週,我以為它還在跑,直到 5 月 12 日回頭看才發現。架構定下來之後,我能做的只剩退役。

台上沒有回答的問題

誰審計審計者? 控制塔由代理人與人類共同審計。代理人數量上升之後,人類審計能不能跟上,台上沒有說。我的做法是把證據錨點放在報告之外,但最後一層仍然是我一個人。這個問題我還沒解決,現在由我自己扛。

開放權重與必須接入。 同一場合 Al Olama 談到各國自建 AI 基礎設施、政府不再受制於單一公司,並說:

“The challenge is if everyone can deploy AI on their own infrastructure in their own way, that would create a lot more avenues of things going off the rails and harming people.”〔The National 報導引述〕 難處在於,如果每個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基礎設施上部署 AI,出軌、傷人的路徑就會多很多。

模型權重一旦公開,「每個代理人都要接入控制塔」在技術上還能不能強制,報導沒有寫到。

勞動力的速度。 政府這邊,內閣核准了 8 萬名聯邦員工的訓練計畫,時程是兩年轉一半服務。同一週,ADNOC 公布的數字是 2 萬名員工、3,000 個上線中的模型。這是一家企業的數字,不能直接當成政府的進度;兩年轉一半服務夠不夠快,我沒有資料判斷,只能並列。

跨國管轄。 一個在 UAE 部署的代理人,如果在別國執行動作出了問題,由誰負責?台上沒有人回答。

回到自己:三個問題

把台上的三個角度收起來,是三個我也得回答的問題:

  1. 我的審計基礎設施,記下來的東西有沒有人讀?
  2. 我的系統裡,哪些動作設計成可以撤回,哪些沒有?
  3. 我還有沒有時間在架構層做選擇,還是只能事後補救?

第一題,記下來不等於有人讀。前面那筆部署帳本的倒退躺了十天,就是例子。2026 年 10 月 18 日起,我規定任何一方對另一方的工作下「已完成」結論前,至少要引一個不是被審方自己寫的證據,例如測試輸出、部署紀錄或線上回應。

第二題,部署設計成事前可擋,就是前面那道血統閘;提交推上鏡像則撤不回,約 30 分鐘內就出去了。所以敏感內容的決策點放在提交之前。

第三題我沒答好。前面那道血統閘是出事之後才補的,在 57 篇被蓋掉之後。我有一份動工前自問的八題清單,其中一題就是「這動作可逆嗎」,但到目前為止,真正擋下事情的規則多半來自事後。mutation engine 那次也一樣,架構選擇在我意識到之前就做完了。

我之前寫過,代理人讓事情變方便,但沒有讓事情變簡單(〈AI 代理人:方便不等於簡單〉)。這場討論讓我多看到一層:信任的成本不會因為規模變小就消失,只是由一個人全部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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