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十月,台股加权指数站上10,700点,五年来新高。

如果你从2008年金融海啸之后就开始看衰市场——相信我,很多聪明人是这样的——到2017年,你已经被市场打了将近十年的脸。每一次你觉得「这波到顶了」,市场就用一根新的红K棒告诉你:你的判断,它不在乎。

这不是台湾独有的现象。太平洋对岸的美股道琼指数在同一时期突破23,000点,是历史新高。韩国KOSPI也在多年高点徘徊。全球市场的敘述是同步的:涨。

做空的人,早已不知道被扛出去几次了。


但这波上涨的燃料到底是什么?

表面上看,是经济复苏的展望。2008年之后,各国政府推出了史无前例的财政刺激和货币宽松政策。经济数据逐年改善,就业率回升,企业获利增长——一切指标都在说「最坏的时候过了」。

但如果你把表皮揭开一层,会看到另一个故事:全球央行狂印钞票。

美国的量化宽松(QE),欧洲央行的负利率政策,日本安倍经济学的三支箭——这些政策制造了数以兆计的流动性。过多的资金,急切地需要找到停泊的港口。股市、房市、债市,甚至加密货币——每一个资产类别都被过剩的流动性推高。

所以问题来了:市场在涨,是因为经济真的好了,还是因为钱太多了?

老实说,没有人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每个人都有一套解释,但没有人能证明自己的解释是对的。


这让我想到一个做策略顾问时反覆观察到的现象。

客户常常问我们:「这个市场趋势会持续吗?」「我们的数字转型投资会有回报吗?」「竞争对手的策略会成功吗?」

这些问题的共同点是:它们假设未来是可以预测的。

我见过太多企业,花大量资源做出一份精美的五年规划,结果第一年就被市场打脸。不是因为规划做得不好——分析很紮实,逻辑很清晰,数据很充分——而是因为现实从来不配合你的Excel。

企业犯的错误和投资人犯的错误,结构上是一样的:过度相信自己的判断,低估系统的复杂性。

一个金融分析师看着一百个指标,觉得自己理解市场。一个企业CEO读了五份产业报告,觉得自己理解趋势。但市场和趋势不是线性系统——它们是复杂自适应系统,里面的变数互相影响,回馈循环层层嵌套,一个微小的扰动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你可以理解系统的某些局部,但你无法预测整体的走向。这不是你不够聪明的问题,而是系统本身的特性。


2008年的金融海啸就是最好的例子。

海啸之前,华尔街最聪明的脑袋——顶尖大学的PhD,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学生——设计了精密的金融模型,告诉所有人风险已经被分散、被对冲、被控制了。次级房贷被打包成CDO,CDO被评为AAA评等,信用违约交换(CDS)被当成保险——一切都在数学模型的控制之中。

直到不在控制之中。

雷曼兄弟倒闭的那一週,全球金融体系差点在四十八小时内崩溃。那些精密的模型没有预测到这一幕,因为模型假设的「正常市场条件」本身就是一个幻觉。市场在极端情况下的行为,跟正常情况完全不同——而极端情况,恰恰是你最需要模型帮忙的时候。

这不是在嘲笑那些金融工程师。他们确实很聪明,他们的模型在大部分时间确实有效。但「大部分时间有效」和「关键时刻有效」是两回事。而市场只在关键时刻定生死。


回到2017年的市场新高。

当时最主流的敍述有两种:乐观派说「经济基本面改善,这波上涨有实质支撑」;悲观派说「全都是印钞票撑出来的泡沫,早晚要崩」。

事后来看(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已经是2026年),两派都对了一部分,也都错了一部分。市场确实在2020年因为疫情暴跌——但原因不是泡沫破裂,而是一隻黑天鹅。然后在各国政府更大规模的撒幣之后,市场又暴漲到更高的水位。

如果你在2017年做了任何基于「我知道未来会怎样」的判断——不管是看多还是看空——你大概率都错了。不是错在方向,而是错在路径。市场最终去了你预期的方向,但走的路完全不是你想像的那条。

这就是为什么我越来越不相信预测,越来越相信准备。


我不是在说「什么都不要做」。无为不是谦卑,是放弃。

我想说的是:真正的智慧,不是知道答案,而是承认你不知道——然后在不知道的前提下,做出最好的准备。

对投资人来说,这意味着分散配置、控制曝险、不要押身家在任何单一判断上。这些不是高深的策略,是生存的基本纪律。

对企业来说,这意味着策略规划要有弹性,组织结构要能快速调整,不要把所有资源押在一个「我认为会发生」的情境上。

对个人来说,这意味着——

承认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不是软弱,是诚实。然后带着这份诚实,继续认真地活,认真地选择,认真地承担。

市场涨跌无关乎蓝绿执政,无关乎你的政治倾向、你的信仰、你的学歷。它是一股超越地域与政治的巨流。面对深不可测的未来,面对錯綜複雜的全球资本局势——

我们很难不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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