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3 月 12 日,美股開盤不到幾分鐘就觸發了熔斷機制。道瓊工業指數終場暴跌逾 2,300 點,跌幅近 10%。短短十天之內,熔斷被觸發了四次——連十二年前的金融海嘯都沒這麼激烈。2008 年最慘烈的一天,道瓊的單日跌點是 778 點。如今一天跌掉的,是那時候的三倍。

一切,源起於 COVID-19 的全球蔓延。

但真正嚇人的不是跌幅本身。真正嚇人的是: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所有的模型都失效了

身為一個長期關注市場的觀察者,我試著在那幾天做所有「該做的事」:看技術線型、讀央行聲明、翻歷史對照。但每一個我慣用的分析框架,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你過去的經驗,在這裡不適用。」

我們習慣用已知去推斷未知。看到股市暴跌,直覺反應是:「2008 年也跌過,後來都漲回來了。」但 2008 年沒有全球封城。沒有千萬人口的城市一夜之間變成空城。沒有郵輪變成漂浮的病毒培養皿,口罩變成國家級戰略物資。

我們手上的工具——不管是技術分析還是基本面分析——都是在「正常世界」裡被建構出來的。當世界本身的運作規則改變了,這些工具就像是拿著紙傘去擋海嘯。

波普爾的提醒

那段時間,我重新讀了科學哲學家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的東西。

波普爾最著名的主張是:一個理論如果可以被否證(falsifiable),才稱得上是科學。這句話的意思不是「科學就是會被推翻的東西」,而是——科學的價值不在於「證明什麼是對的」,而在於「承認什麼可能是錯的」。一個好的理論,必須預先指出在什麼條件下它會被推翻。如果一個理論怎麼樣都不會錯,那它根本不是科學,只是信仰。

我覺得這個思路用在投資和決策上,格外有力。

大部分的投資者——包括我自己——花太多時間在尋找「為什麼我是對的」的證據。我們找支撐看法的數據、聽跟自己意見一致的分析師、在社群裡跟同溫層互相取暖。這些行為的本質,都是在「驗證」而非「否證」。

但波普爾告訴我們,真正的知識進展來自否證——來自你主動去問:「在什麼情況下,我的判斷會是錯的?」

「我不知道」的力量

坦白說,2020 年 3 月那幾天,我做了一件在投資人圈子裡很少人願意承認的事:我告訴自己——我真的看不懂。

不是假裝謙虛,是真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疫苗要多久才能研發出來(當時最樂觀的預測是 18 個月,大多數專家覺得不可能)。我不知道封城會持續多久。我不知道央行的超大規模量化寬鬆會不會引發通膨。我不知道全球供應鏈會不會斷裂。

每一個「我不知道」,都讓我更清醒。

因為「我知道」的陷阱在於——它會讓你提前行動。在你真的搞清楚狀況之前,就根據不完整的資訊做出可能賠掉一切的決定。而「我不知道」的力量在於——它會讓你等待。等待更多訊號,等待更清晰的圖像浮現。

在經營公司的過程中,我也學到了類似的教訓。創業的每一天都充滿不確定性,而我見過最危險的決策,往往不是來自「不知道怎麼辦」,而是來自「以為自己知道」。那些因為過度自信而沒有留退路的決定,才是真正致命的。

真實永遠比模型殘酷

那一週的市場後來怎麼了?

3 月 16 日,道瓊又跌了近 3,000 點,創下史上最大單日跌點紀錄。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在幾乎所有分析師都看壞的情況下,美股開始了一場令人匪夷所思的 V 型反彈。到了夏天,很多人開始說「我早就知道會漲回來」。

但讓我們誠實面對:沒有人在 3 月的時候「知道」這件事。那些後來宣稱自己早就看到底部的人,不是在分享洞見,是在重寫記憶。

波普爾會怎麼看?他大概會說:「市場漲回來的事實,不代表你當時的判斷是對的。它只是代表,這一次,你剛好沒有被否證。」

真實(Reality)永遠比我們的模型更複雜、更殘酷。我們能掌握的,永遠只是真實的一個切面。這不是悲觀主義,這是認知上的清醒。而在這個連市場分析都被否證法顛覆的時代,當資訊洪流讓我們以為自己什麼都能分析、什麼都能預測的時候,這種清醒變得更加珍貴。

歷史上的今天

2020 年 3 月 13 日。如果從未來回看,這一天會被記住的不是跌幅,而是它揭露的一個事實:我們所有的認知框架,在面對真正的「未知的未知」(unknown unknowns)時,都是脆弱的。

在那之後,我對「確定性」這個詞抱持著更大的懷疑。不是不做判斷,而是在每一個判斷後面,都多留一個問號。

如果波普爾教我們一件事,那就是:最好的知識,不是「我知道」的知識,而是「我知道我不知道什麼」的知識。而在這個連 AI 都會產生幻覺的時代,承認自己的無知,或許是最清醒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