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弟兄,信主三十多年,每天读经祷告,热心参与教会服事。有一天我们聊到一个神学议题,我分享了一个跟他不同的观点。他看着我,认真地说:「你这样想,很危险。」
不是「我不同意」,不是「让我们来讨论」。是「你很危险」。
那个瞬间,我感到悲哀的不是观点不同,而是那句警告让对话停住了。但一句话不能让我知道他的整个信仰世界;我也需要听他把理由说完。
本文用「基要主义」反省把自身理解封闭起来的态度,不以这个用法代替宗教史的完整定义,也不把所有持守保守教义的人都归成同一类。
确定性的瘾
对我而言,清楚的信仰回答曾带来方向与安慰。问题不是有没有确定的信念,而是能不能继续问:我为什么这样理解?有没有漏看的经文与处境?
当答案变成不准再问的标准,安心感就可能让人避开需要面对的问题。我用「瘾」形容自己可能依赖确定感的倾向,不是替信徒作医学或心理诊断。
问题在于,这种确定性是有代价的。
代价:停止倾听
哥林多前书13:9写道:「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先知所讲的也有限。」我把这句话带回自己的理解:即使有信念,也需要承认眼前所知不是全部。这是我从经文得到的提醒。
如果我把自己对每个议题的理解,都直接等同上帝的旨意,就可能失去听见不同理由的空间。这是我想检查的态度,不是说持有明确教义的人必然不能倾听。
对我而言,倾听需要留一个可能:对方也许看见了我没看见的事。不同观点仍可以被辨别与反驳,但不该只剩「跟我一样」或「证明他错了」两种回应。
我在教会圈里观察了很多年,最让我心痛的画面不是什么神学辩论。而是一个年轻人鼓起勇气在小组里提出他的困惑,然后被长老用一句「你信心不够」给堵了回去。那个年轻人的问题可能不成熟、可能措辞不好、可能确实有误解,但他在提问。这让我担心,问题还没被理解,就先失去了被讨论的机会。不能只用一次对话,判定整个群体的信仰状态。
审判的诱惑
另一个我需要警惕的倾向,是太快替别人的信仰下结论。
若我认定自己的诠释已是完整的标准,就容易把别人的行为、信仰与选择,都变成等待我判定合不合格的对象。
我不能替别人的内心判定有没有恶意。我要反省的是自己的做法:即使认为是在帮助对方,也仍要说明诠释的理由,而不是用「我代表上帝的标准」结束讨论。
马太福音23:23把对细节的守持,与公义、怜悯、信实的责任放在一起。这段经文让我先问自己:有没有重形式、轻责任?我不以一段经文概括所有历史上的法利赛人,也不把它当作耶稣冲突对象的次数统计。
我的挣扎
坦白说,我自己也不是免疫的。
在我信仰早期,我也经历过一段「什么都很确定」的阶段。那时候觉得信仰很简单:读经、祷告、遵守规范、传福音。有人问我为什么信,我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一个小时。
是后来在神学院的学习,开始动摇了我的确定性。不是让我不信了,而是让我发现,很多我以为「很简单」的事情,其实远比我想像的复杂。圣经的文本有它的历史脉络,教义的形成有它的政治角力,不同的诠释传统之间有深刻的分歧。
这些发现没有摧毁我的信仰。反而让我的信仰从一个「什么都确定」的扁平结构,变成一个「承认复杂、接受张力」的立体结构。
我现在未必比以前更确定,但我更重视检查自己的理解,并在复杂处境里继续信靠。这是我的路径,不用它判定别人比较不诚实或没有深度。
活的信仰 vs. 冻结的信仰
所以怎么分辨一个信仰是「活的」还是「冻结的」?
我会先用一个问题提醒自己:我还愿意提问,也让别人的问题被听见吗?它是自省的起点,不是诊断整个群体的测验。
「我们是不是遗漏了什么?」「这段经文有没有其他理解的可能?」「我们的立场是不是受到了文化偏见的影响?」这些问题可以帮我重新检查判断。
但有提问,不代表每个结论都一样成立;有清楚的信念,也不等于信仰已经冻结。我用「呼吸」与「冻结」作比喻,想保留的是持守、反省与说明理由的空间。
对我而言,信仰可以容纳质疑、眼泪与摸索。我想提醒自己,确定性不是信仰的目标:信实才是。
而一个信实的信仰者,最根本的特质不是「什么都知道」。是承认自己的有限,然后在有限中依然选择信靠。
这是我仍在学习的信实:承认有限,也继续为自己的判断与行动负责。
在信仰里保留空间
持守信念,也让不同的问题有被听见的机会。
一次对话,不能代表一个人的整个信仰世界。
自己的诠释,需要说明理由并接受检查。
提出问题,不代表所有结论都同样成立。
承认理解有限,仍要对判断与行动负责。
把谦卑带进倾听,也带进负责任的选择。
修订与来源界线:2026年11月5日。 本次核对哥林多前书13:9及马太福音23章经文,神学应用是作者的理解;撤去早期教会规模及冲突对象次数的概括。本文「基要主义」是针对封闭态度的用法,不代替完整宗教史或群体调查。「瘾」「呼吸」为比喻,不是临床或虔诚诊断。弟兄、小组与神学院经验仍是原作者记述,未重做私人访谈或补写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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