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场里,偶尔会遇见坐在路旁乞讨的人。只要看见,我总会想把身上的零钱给他们。

我知道数目不多,能帮上的也有限。我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更不敢说自己懂得他们的苦。但在擦肩而过的短短片刻,一个正在受苦的人,他的痛苦,值得我停下来在意。

这些相遇,也让我想到自己的生活。我每天忙着工作、处理事情,关心新的知识与技术,寻找商机,努力让未来更有把握。我也希望走得更快,把事情做得更好。

然而,市场角落里的人,让我看见另一种时间。有些困境不会因为世界加速就得到解决,有些人甚至连跟上生活,都已经用尽力气。

当我们不断谈论进步,这些人的处境,有没有一起被放进对未来的想象里?

市场路旁两位坐着的人,搭配《市场角落的提醒》文字。

当我们连停下来都感到不安

我越来越觉得,资本与效率主导的生活,正在逼着人们把苦难移出视野。

这种压力常常以很合理的面貌出现。工作有期限,生活有开销,新的工具需要学习,机会稍纵即逝。我们必须先把自己照顾好,才有余力顾及别人。这些话都有道理,却也可能让”等有余力再说”成为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刻。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指出,现代社会愈来愈以成就与表现驱动人。人把自己当成需要持续经营的事业,主动要求自己提高效率、创造更多成果。他认为,这种自我驱策带着自由选择的感觉,却可能使人比受到外在命令时更难停下来。当人终于无法继续负荷,又容易把挫败转向自己。于是,追求成就的压力成为自我剥削,耗竭也不能只用个人不够坚强来理解。《倦怠社会》英译本节录

这段分析让我想到,当我们习惯要求自己不断向前,也可能用同样的标准看待别人。如果每一种困境都被理解为努力不足,我们就容易忽略那些再怎么努力,也未必能独自撑过去的人。在 AI 不断提高效率的今天,我担心,我们对能力的期待越来越高,留给人的脆弱与苦难的空间,却越来越小。

工具让工作更快完成,省下的时间却未必能留给生活。一旦更高的效率成为新的标准,人又得交出更多成果,才不至于落后。我们会不会因为太习惯寻找解法,逐渐失去陪伴那些暂时无法解决之事的耐心?

几个零钱无法解决贫穷,一次关心也无法改变一个人的处境。市场角落里的人,让我们面对这种无能为力。但如果只有能够解决的事才值得关心,许多人的苦难,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进入我们的生活。

我也在追求效率,也会计算时间。因此,我需要这些相遇提醒自己,有些事情即使看不见成果,仍然值得回应。

我们何时停止理解一个人

这几天,我读到黄仁勋婚外情的报道,也看到社群上一波接一波的斥责与嘲讽。中央社相关报道

有些批评在追问责任,有些反应却让我感到,人们很快就进入了一起喊打的节奏。一段关系里的伤害,成为大家交换立场、表达愤怒,甚至取乐的材料。

我想到市场里那些被人群经过的身影。

他们与新闻当事人的资源、权力和责任截然不同。我想到的联系,在于观看的人如何迅速结束理解:一个被归为不必理会的人,一个被归为可以一起谴责的人。分类完成以后,我们似乎就不需要再多知道什么。

路旁的人被略过,新闻里的人被议论。人群可以非常安静,也可以非常激动,理解却可能同样缺席。

一群人一起看着一个人,未必表示那个人真正被看见了。

如果我们关心的是伤害,就需要让受伤的伴侣与家人留在视野里。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要继续,有自己的决定要做。要求当事人承担责任,也应当包含拒绝把他及其家人的处境当成群众娱乐。

这也让我回头问自己:当我加入批评时,我在意的是谁受了伤、事情该如何处理,还是站在人群里,让我更容易确信自己是对的?

我们何时停止理解一个人

有些人甚至连跟上生活,都已经用尽力气。
路旁的人被略过,新闻里的人被议论。
一群人一起看着一个人,未必表示那个人真正被看见了。
我愿意承认,他的需要也与我有关。

有些事情即使看不见成果,仍然值得回应。

播放有声动画
AI 旁白与文字按简体中文版本制作。

在拿起石头以前

《约翰福音》第八章记载,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到耶稣面前,让她站在众人当中。他们说,摩西的律法要求用石头打死这样的妇人,问耶稣该如何处置。经文交代,他们想借这个问题取得控告耶稣的把柄。

耶稣先弯下腰,用手指在地上写字。面对不断的追问,他直起身来说:

「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众人听见后,从年老的开始,一个一个离开。耶稣问妇人,还有没有人定她的罪。她回答没有,耶稣便说:

「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这段故事出自《约翰福音》8:1–11。对我而言,它让准备定罪的人先面对自己,也让妇人在需要承担的责任之外,仍有继续生活与改变的空间。我想把这份提醒带回自己的判断里。

今天,一则留言、一次转发,就能加入一场声势浩大的谴责。在按下发送以前,我也需要想想,自己知道多少,又正在把什么加到别人的生命里。

经文提醒我的,也包括这一点:即使我反对群众的羞辱,也不能因此就认为自己比那些批评的人更良善。我同样可能在尚未理解以前,先下了判断。

为关系的改变留下空间

我无从知道新闻当事人的关系经过,也无法替他解释隐瞒的原因。这件事让我想到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当感情发生变化,我们是否给诚实与重新协商留下空间?

在更长的人生、持续变动的生活里,共同生活可能跨越数十年。人对自己的认识、对亲密的需要,以及能够承担的生活方式,都可能改变。我认为,感情关系需要有更大的空间容纳这些波动,让身在其中的人可以说出困惑,面对关系已经不同的事实。

如果任何偏离原有形式的念头,都可能招致对整个人格的否定,说出真实感受便会更加困难。我担心的是,社会对感情关系只有一套固定的期待,只急着惩罚越界,却不愿理解人的矛盾与世界的复杂,也不关心关系如何修复或结束。这样的压力,可能让人更执着于维持表象。

而容纳变动,也包含让伴侣知道、选择与拒绝的空间。关系应如何继续,需要由身在其中的人共同决定。受到伤害的人,有离开的自由,也不必为了符合旁人期待的宽容而勉强原谅。理解一个人的难处,仍然要认真看待他的选择让另一个人承担的代价。

当众人的议论散去,关系里的人还得继续生活。我希望我们谈论道德时,也愿意关心他们如何诚实地走到下一步,而不只停在对过错的判决。

我所拥有的,也有别人的扶持

回到市场,我仍然不知道坐在那里的人经历过什么。

我不知道他曾经做过多少努力,也不知道他的生活在哪一个地方变得难以支撑。这份不知道,让我不敢轻易替他的生命下结论。

想到这里,也觉得自己何其幸运。我所拥有的,除了自己的努力,还有许多未必由得了自己选择的条件,以及一路上别人给予的扶持。我的生活能走到今天,从来不只有自己的力量。

承认这一点,让我比较难把别人的困境简单归因于不够努力。当我用成就衡量一个人时,也需要记得,人的生命里还有脆弱、失去,以及再怎么努力,都未必能独自撑过去的时候。

一次给予,无法代替让人免于困顿的制度。路过时没有给钱,也不足以判断一个人的良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限制,也可能用别的方式关心他人。

对我而言,把身上的零钱给出去,是让自己从忙碌里停一下的方式。我仍然有事情要做,对方的处境也未必因此改善多少,但至少在那个片刻,我愿意承认,他的需要也与我有关。

我希望孩子仍然看得见

我担心的,是有一天,自己对曾经感到不忍的事习以为常,甚至察觉不到这份改变。

一次移开目光,当下似乎无足轻重。但如果总以忙碌为由,把别人的痛苦放到一旁,久了以后,我可能真的不再觉得那与自己有关。冷漠就在这些不起眼的日常里,逐渐成为习惯。

我相信,上帝也通过这样的相遇,赐给我们种子。每一次愿意在意、愿意回应,都是让那颗种子慢慢长大。眼前的人有他自己的生命与需要;而我在回应之中,也学着认识苦难、体恤痛苦,更完整地理解人生。

我希望我的孩子有知识、有能力,能照顾好自己,也希望他们不必把所有心力都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盼望他们往前走的时候,仍然看得见身旁的人。遇到不明白的处境,愿意多留一点心;面对别人的过错,也愿意在判断以前,想起人都有自己的限制。

我无法替孩子预先准备每一种人生的答案。能做的,是在自己的生活里,练习这些选择。

下次走过市场,如果再遇见坐在路旁的人,我想自己仍然会把身上的零钱给他。能帮上的很少,但在那短短片刻,我愿意记得:他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我还有事情要忙,就变得不值得在意。


附录:引用与阅读说明

韩炳哲与《倦怠社会》

文中对功绩社会与自我剥削的说明,是我依据《倦怠社会》英译本节录所做的整理,并非逐字引文。韩炳哲分析人如何把外在要求化为自我驱策,在追求成就的过程中耗竭。至于 AI 加速、我们如何看待市场里的人,以及社群围观的文化,是我从这段分析出发的延伸思考,不宜当成他对这些具体情境的直接论断。阅读英译本节录〈Beyond Disciplinary Society〉

《约翰福音》8:1–11

正文引号内的中文经文采用《和合本》。经文描述的是「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没有交代她的职业,不能据此称她为妓女。我读这段故事时,同时看见耶稣制止众人的定罪,也看见他对妇人往后生活的提醒。怜悯使人仍有改变的可能;认真看待责任,也不必以羞辱一个人为代价。阅读经文全文

新闻来源与本文的讨论范围

本文提及的新闻,以中央社的公开报道为阅读起点。我无从知道当事人与伴侣之间完整的相处、约定与经过,也不替任何人推断隐瞒的动机。这里关心的是:我们能否在追问责任时,仍为人的复杂留下理解的空间。容纳关系变动,始终包含伴侣的知情、选择、拒绝与离开的权利;受伤的人也没有必须原谅的义务。阅读中央社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