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 味觉的感动的面包,一团面要发十几个钟头。快速发酵其实是产业革命后「要快、要大量」的工业思维产物,工业酵母问世不过一百年。我习惯追效率,参与这家坚持长时间发酵面团的烘焙事业,提醒我另一个角度看事情:一个只能快、不能选择慢的系统,是一种失控。

在味觉的感动,一团面要发十几个钟头。我在店里看过那个过程:面团放在专业的发酵箱里,设置 18 度、18 小时,时间到了才进烤箱。第一次看,我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这样的制程在今天,划得来吗?

长时间发酵的面包,切面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气孔。

用工厂的算法,这太慢了。志贺胜荣在《パンの世界》(讲谈社选书メチエ)里提过一个数字:用工业酵母加电烤箱,一团面从揉到烤好,两个半钟头就能结束。味觉的感动这一套,花的时间是它的好几倍。

而且慢到这个地步,会直接卡住产能。光发酵就要 18 个钟头,整条制程一天只跑得完一轮,也就是一天只出得了一炉。用工厂最在乎的「单位时间产出」来看,这几乎是自废武功。

快,是一百年前才有的事

我后来去读了志贺那本书,才知道「快」这件事,很晚才出现。

工业酵母问世,到现在不过一百年。在那之前的六千年,人类做面包都不靠它。志贺在书里写过:产业革命之后,人口暴增,社会需要又快又大量地把面包烤出来,工厂纯培养的单一酵母因此大受欢迎。它让做面包这件事,第一次变得又快又稳,也不容易失败。

这套「快」的技术,有一部分是被战争逼出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粮食短缺,又要喂饱前线的大军,做酵母的原料被迫从谷物改用制糖剩下的糖蜜;战后没几年,德国和丹麦的技术者发展出一种一边持续供料、一边大量打入空气的培养法,让酵母的产量暴增。工业酵母,就是在这条战时求快、求省的路上,变得又便宜又充足。我们今天觉得理所当然的「快」,源头是一场为了喂饱最多人、最快、最省的动员。

快是有代价的。为了在工厂里有效率地生产,也为了让面包保持膨胀的形状送到远方,添加物和改良剂变成不可或缺。还有一个代价:到了二十世纪中,多数职人已经完全依赖工业酵母,连怎么从零养一锅发酵种,都没几个人会了。我们用一百年,把六千年累积的一种手艺,换成了速度。

志贺做的,是把时间找回来。他把面包当成一种发酵食品,不是一件可以赶工的商品。18 度、18 个钟头慢慢发,淀粉被分解成葡萄糖,留下乳酸菌,面包自己就有了甜,不必另外加糖。他师父福田元吉那句话,志贺记了一辈子:又没生病,干嘛加药?

慢,不是反科技

志贺的慢,是靠现代科技才做得到的。

他在书里说,正因为有了搅拌机和能精准控温的设备,现在的人才做得出比「工业酵母以前」更极端的超长时间发酵,把面团稳定地摆上一整天,追求连前人都没尝过的风味。放在一百年前,这种超长发酵早就被杂菌打败了。

所以慢在这里,跟怀旧或反科技无关。它是把同一套科技,用来服务另一种价值:把时间留给风味,而不是把时间挤掉。这一点,对我这种相信效率、相信自动化的人,特别刺。原来科技从来不是只有一个方向,是我们自己习惯了只往「更快」那个方向推。

一个只能快的系统,是失控的

这团慢面让我想的,不只是面包。

我做过农业新创,也一直在科技这一行。我熟的那个世界,整天在讲更快、更省、更能规模化。快本身没有错。但是,如果一个系统只能快,快到再也不能选择慢,那它已经失控了。

失控不是因为它跑得快,是因为它由不得你慢。工业把「快」变成唯一的路,顺手也把「慢」这个选项收走了。当你连停下来的能力都没有,就只剩被拖着跑。

这样看,志贺和 Lisa 守着那 18 个钟头,就不只是做面包的讲究。那是守住「还能慢」这一个选项。这选项有代价:一天一炉,永远做不大,他们认了。而还能选择慢,是一种握在自己手上的主权。在一个什么都被推着加速的时代,这种主权愈来愈稀有,也愈来愈贵。

台北那条街上的 18 个钟头

这套守时间的理念,是志贺从东京传给徒弟 Lisa,Lisa 在台北一条街上,一天一天守下来的。这条从东京牵到台北的师承线,是这个系列第一篇的故事。到了 2025 年,已经是第十一年。一条要发 18 个钟头的面包,能在一个讲求快的城市里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不简单的事。

它是一小块证据,证明「慢」到今天还是一个可以选的选项。

这个选项在台湾能撑多久、能长成什么样子,是下一篇的事。我想从这家台北的小店,谈回台湾自己的位置。


本文关于工业酵母如何普及、以及长时间发酵的叙述,取自志贺胜荣《パンの世界:基本から最前線まで》(讲谈社选书メチエ);书中观点为作者转述,非逐字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