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京都大学名誉教授森谷敏夫在肌少症研讨会上谈到,电刺激能让长者不用费力就动到快肌,还可能通过乳酸和 BDNF(一种帮助神经细胞存活的蛋白质)保护大脑。肌肉跟大脑的关联在人体有观察研究和运动试验支持;乳酸进到大脑的机制主要来自小鼠;电刺激对大脑的人体证据还在早期,台上引用的是一个 14 人研究的血液指标,其他我查到的人体研究也都是小型、短期的。它目前最站得住的用途,是帮动不了的人训练肌肉。
台上的讲者今年 76 岁。他说自己研究肌肉电刺激四十五年。
这是 10 月 31 日星期六,北医杏春楼四楼的第三届肌少症国际研讨会,主题是肌少症、恶病质(重病造成的严重消瘦和肌肉流失)和衰弱症,由万芳医院、双和医院、北医附设医院和北医合办。讲者是京都大学名誉教授森谷敏夫,美国南加大博士,接近中午时站上台开讲。二十九分钟的演讲,接近尾声的一张投影片写着:肌肉是预防与改善脑萎缩、失智的器官。
10 月 31 日,第三届肌少症国际研讨会现场。
我在台下拍了 56 张照片。午休时我把它们交给 AI,请它把每张投影片引用的论文找出来,逐篇读原文。读完之后,我觉得那句话值得认真看待,也值得分开来看:台上引用的有讲者团队自己的研究、其他国家团队的研究,也有小鼠实验和正在验证的假说,各自走到的阶段不一样。森谷教授在结论投影片上用的词是「很高的潜力」;这篇就来整理,这份潜力目前走到哪里。
这篇是「沉思与记忆」里谈健康与身体的一篇,也可以当成〈50 岁是 29 岁〉的延伸:那篇算过,不管人生是 70 岁还是 120 岁的剧本,健康都值钱;这篇往下问其中的肌肉。
为什么肌少症很难练回来?
森谷教授的开场没有先讲机器,先讲一个大家都知道、却难以解决的问题。肥胖、第二型糖尿病、心脏病,加上肌少症和认知退化,都在快速增加;医学上建议的解方是运动,难的是让人开始动。他接着说,电刺激可能是运动的替代方案,而且更有效率,能给到比多数人自己运动更高的运动量。
规模有多大?研讨会的活动页引用了国健署 2017 到 2020 年(民国 106 到 109 年)的调查:65 岁以上长者的肌少症盛行率是 34.1%。这个数字是量小腿围筛检估出来的(男性小于 34 公分、女性小于 33 公分);换成还要测肌肉量、握力或走路速度的诊断标准,数字会低很多,例如宜兰员山乡一项 731 位长者的研究估出 6.8%。
他接着解释为什么难练。依森谷教授的说法,人的骨骼肌大约一半是快肌、一半是慢肌。快肌负责快速、用力的收缩,老化和久坐流失的主要就是它,因为日常生活少有快速或用力的动作。要把快肌练回来,森谷教授举的标准是用自己最多能举起重量的 75% 左右,一次 10 下,做 3 组。森谷教授说,对许多身上有疼痛的长者、从没练过重训的人,这几乎做不到。
这是肌少症最麻烦的地方:最有效的是高强度的肌力运动,偏偏最需要的人自己做不到。电刺激被寄予厚望,就是因为它想绕过这一关,让电流替人「举重」。
电刺激为什么能动到快肌?学界的两种说法
森谷教授说,整场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己用力和电刺激,启动肌肉的顺序不一样。
先说一个名词。一条运动神经,加上它管的那一群肌纤维,叫做一个运动单位;神经一下指令,这群肌纤维就一起收缩。自己用力时,身体照「大小原则」派工:先用小的运动单位,也就是慢肌;要出大力气时,才轮到大的运动单位,也就是快肌。
他说明,电刺激的顺序刚好倒过来:通往快肌的神经纤维比较粗,电阻比较低,外加电流比较容易让它启动,所以快肌会先动起来。他把这叫做「反向募集」,并据此认为,电刺激正好对准老化流失的快肌,是合乎生理的做法。他也提到,过去电刺激因为刺激时会痛而少有人用,新的技术已经能在不痛的情况下产生够强的收缩。
学界对这一点有不同看法。美国物理治疗学者 Gregory 和 Bickel 在 2005 年的论文主张,电刺激启动运动单位,既不照大小原则,也不是反过来。他们的说法是:电流不分快肌慢肌(非选择性),启动的是靠近电极的那几群,每次大致是同一批(空间固定),而且被启动的肌纤维会跟着电流的节奏同时收缩(时间同步)。另一篇 2007 年的小型实验得到类似结论,Bickel 等人 2011 年又写了一篇回顾重新整理。
就算照学者的说法,电刺激也不必等到肌肉出大力,快肌就能参与收缩。自己练的时候,要用上大力气才叫得动的那群快肌纤维,电流在肌肉出力还不大时,就可能把它们一起带进来。对练不动的人来说,这一点比先后顺序重要。
投影片上的九篇论文,哪几篇出自讲者团队?
投影片上标了出处的论文一共九篇。逐篇读过原文之后,可以分成三类。
出自他团队的有两篇。一篇是膝盖前十字韧带重建手术后的研究:20 位病人随机分组,电刺激组从术后第二天开始,连做四周。第四周时,电刺激组大腿外侧和小腿的肌肉变厚,对照组则变薄;三个月时,电刺激组把膝盖伸直的力气也恢复得比较好。另一篇是第二型糖尿病的研究,下一段谈大脑时再说。
其他国家团队的临床研究有四篇:以奥地利为主的跨国团队做的长者研究、美国团队的脊髓损伤训练、荷兰团队的睡前蛋白质研究,以及南韩团队的女性尿失禁研究。讲大脑的三篇,是两篇综论(整理既有研究的回顾文章)和一篇小鼠实验。另外还有一个格林-巴利症候群(免疫系统攻击周边神经、造成四肢无力的急性疾病)的个案,是他团队自己做的,没有标发表出处。
介绍其他团队的研究时,他会交代清楚是谁做的,例如讲长者研究,他用的是「他们」。分类本身不代表研究好坏,只是方便看出每篇走到哪个阶段。下面多看几篇跟电刺激效果直接相关的研究。
第一篇是长者研究。长者做了九周训练,原论文的结论是,电刺激和腿推这两种训练,带来的肌力与体能进步相近。
这篇的规模不大:腿推组 9 人、电刺激组 16 人,论文没有提到随机分组。腿推组一开始的体能也比较好,以起立行走测试来说(从椅子站起来、走一小段再坐回去,秒数越短越好),腿推组是 6.16 秒,电刺激组是 8.42 秒,比较两组时要把起点的差别考虑进去。
作者另外认为,电刺激更能减缓老化造成的肌肉量流失:肌肉切片显示,电刺激让快肌纤维变多、变大,负责修补肌肉的卫星细胞也增加,没有看到肌肉损伤或发炎。这篇的电刺激是长者每周三次在家自己做,作者把它定位成安全、可以在家做的方法。森谷教授在台上强调电刺激的优势,在肌肉切片上看得到根据。
第二篇是睡前蛋白质研究。原论文摘要写的做法是:20 位平均 69 岁的健康男性先卧床一天,晚上单腿电刺激 70 分钟,接着吃下 40 克蛋白质才去睡;这份蛋白质事先用同位素做了记号,方便追踪它最后跑到哪里。结果是电刺激那条腿,拿这份蛋白质的氨基酸去合成肌肉蛋白的量,比另一条腿多了 18%。
脊髓损伤那一篇,是我觉得全场最有说服力的一段。美国团队整理的这套训练方法,对象是受伤多年、运动功能完全丧失的脊髓损伤者:用电刺激让膝盖伸直,每次 4 组、每组 10 下,每周两次;做得到,就在脚踝逐步加重,最多加到 9.1 公斤。训练三到六个月,肌肉量平均增加 30% 到 40%。对自己完全使不上力的肌肉,电刺激是少数能让它扛起重量、受到训练的方法。
肌肉怎么保护大脑?证据目前走到哪里
演讲最后十分钟,森谷教授从肌肉讲到大脑。这一段要分层看,每一层走到的阶段不一样。
第一层是肌肉、运动跟大脑有没有关系,这层在人体有证据;下面三篇不在投影片上,是我另外查的。2020 年一篇统合分析,把 15 篇观察研究的数据合起来算,发现校正其他因素后,肌少症者出现认知障碍的可能性明显较高(胜算比约 2.25);这是相关性研究,看不出谁因谁果。运动对大脑也有人体试验:2011 年一项 120 位长者的随机试验中,做一年有氧运动的那组,海马迴(大脑里跟记忆关系密切的区域)体积增加约 2%;海马迴变大越多的人,血中 BDNF 上升越多,记忆进步也越明显。肌力训练也有类似的试验:2017 年一项 100 位 55 岁以上、有轻度认知障碍者的随机试验,做 6 个月高强度重训,认知功能有进步,而且进步跟肌力增加有关,跟心肺能力的变化无关。
BDNF 是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大脑里的一种蛋白质。森谷教授引用的 2002 年综论整理过动物研究:它帮助神经元存活和学习,也能对抗认知退化。
第二层是乳酸。黎巴嫩美国大学团队 2019 年的研究发现,运动时肌肉释出的乳酸会穿过血脑屏障(大脑挡住血液中多数物质的一道关卡),在海马迴诱发 BDNF,跟空间学习(记住位置和路线)和记忆保留的改善有关;论文称乳酸是「运动药丸」的成分之一。这篇做的是小鼠。
人体研究目前走到的是血液,我另外查到两篇:2011 年一项小研究让 8 位年轻男性在休息时从静脉输注乳酸,血中 BDNF 上升;瑞典团队 2025 年的研究则发现,输注乳酸后上升的是前驱型的 pro-BDNF,也就是还没加工完成的形式,加工完成的成熟型 BDNF 没有显著变化。森谷教授会后补充了一篇台上因为时间不够而略过的人体研究:加拿大布洛克大学和劳里埃大学团队 2020 年的实验,让 8 位年轻男性分别做中强度跑步、高强度跑步和冲刺间歇,运动强度越高,血中 BDNF 上升越多,冲刺间歇最明显。乳酸的变化跟 BDNF 的变化也有弱到中度的相关;作者提醒,中强度和高强度那两组可能没量到乳酸的高峰,这部分还要更多研究确认。这篇做的是跑步,不是电刺激。乳酸在人脑里是不是做了同样的事,还没有人证明。
第三层是阿兹海默症。加拿大布洛克大学的 MacPherson 在 2017 年的综论提出一条可能的路径:运动带来的 BDNF,可能促进 α 分泌酶、抑制 β 分泌酶。这两种酵素切的是同一种前驱蛋白:走 β 分泌酶这条路,最后会切出 β 类淀粉蛋白,也就是阿兹海默症脑中斑块的主要成分;α 分泌酶的切法则不会产生它。照这个推论,BDNF 就会让 β 类淀粉蛋白少生成一些。森谷教授放的机制图上,中间的步骤标的是问号,他自己也说有一段机制还不清楚。
然后是电刺激。森谷教授把这些串成一条链:电刺激启动快肌,快肌产生乳酸,乳酸诱发 BDNF。理由是很多长者做不了能产生乳酸的高强度运动,电刺激做得到。
这条链的前段,也就是电刺激到 BDNF,台上引用的人体证据来自他团队的第二型糖尿病研究。14 位平均 63 岁的患者做随机交叉试验:同一批人分两段,一段做电刺激、一段不做当对照,自己跟自己比。电刺激那段是双腿每次 40 分钟、每周 5 天,共 8 周。
结果,电刺激期的体脂率下降和血中 BDNF 的变化,都显著大于对照期(对照期的 BDNF 是下降的),空腹血糖也有显著变化。另一面是:糖化血色素(反映两三个月来的平均血糖)和血脂,都没有显著变化;投影片上,常被拿来估肌肉量的软组织瘦体重增加约 0.8 公斤,P 值是 0.13,没有达到一般判断统计显著的 0.05 门槛。
血糖方面也有不同的结果,这是我另外查到的。法国卡昂大学医院的团队,在 2023 年法语系糖尿病学会年会发表一项交叉试验:32 位久坐的第二型糖尿病患者,轮流经历三段各 6 周的安排,分别是不做电刺激、每周 3 次、每周 5 次,每次电刺激双腿大腿前侧 20 分钟。用连续六天的血糖监测来看,三段的平均血糖几乎一样,研究者的结论是电刺激没有带来好处;报道据此认为,目前还不能把它当成运动的替代。这项试验没有运动组,我也还没查到正式发表的论文;它每次刺激 20 分钟、做 6 周,跟森谷团队研究的每次 40 分钟、8 周也不一样,不能直接拿来比较。
所以这条链的前段(电刺激到血中 BDNF),台上引用的是一个 14 人研究;我另外查到的人体研究也都是小型、短期的,例如 2019 年一项 11 位健康男性的实验,做 20 分钟的大腿电刺激后,血中 BDNF 上升,而且比出同样力气的自主收缩更高。后段(乳酸进到海马迴、改善记忆)主要是小鼠实验。电刺激能不能保护大脑、预防失智,还要等人体研究直接回答。
电刺激适合谁?我的判断
肌肉跟大脑的关联,我愿意认真看待,人体已经有观察研究和运动试验在支持它。中年开始练肌力,就多了一个理由:肌肉可能不只关系到会不会跌倒,也关系到记不记得住。对正在把 120 岁算进人生计划的人,这是该列进去的一笔账。
我从 2016 年开始养成运动习惯,也开始记录自己的生理数据,像体重和体脂肪,所以一直很留意肌肉量,也知道肌肉对身体和生活质量有多重要。10 月初,我到东京拜访森谷教授,亲自试用过他研发的机器,对这个领域就更好奇了。
电刺激目前最站得住的用途,是给动不了的人:术后不能负重的病人、脊髓损伤的人、长期卧床或痛到无法训练的长者。对他们来说,电刺激是少数能让肌肉照样出力、受到训练的方法,前十字韧带和脊髓损伤的研究都支持这一点。讲者团队在糖尿病论文里,也把电刺激定位成给难以做足自主运动的人的替代方法。问答时有人问要多久才看得到效果,森谷教授说,他自己的研究大约至少要 8 周才会有显著变化,但练个几周,病人就会觉得行动轻松很多。
对还动得了的人,那篇长者研究是 9 人对 16 人、九周、没有提到随机分组;要说电刺激能取代自己动,还需要更大的研究。
把范围放大来看,其他研究的方向也差不多,下面几篇是我另外查的。2005 年一篇汇整 35 篇试验的系统性回顾发现,锻炼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电刺激比不运动有用,但多数情况下自己用力练更有效,作者也提醒这些试验的质量普遍不好。德国 2016 年一项随机试验让 48 位没有运动习惯的中年男性,做 16 周全身电刺激或高强度重训,两组的瘦体重和腿部肌力都进步,差异不显著;作者的评语是省时,但不便宜。对病重、难以做全身运动的人,Cochrane 2016 年的回顾汇整 18 篇研究、933 位晚期慢性肺病、心衰竭或胸腔癌症的患者,其中可以合并计算的研究显示,电刺激让大腿肌力比对照组多约 1.1 公斤,不过证据质量偏低。2025 年一篇统合分析则发现,健康的人在重训时同时加上电刺激,肌力和肌肉量都比只做重训多一些。
这些研究用的设备和刺激方式各不相同。电刺激的效果,会随电极的大小和位置、频率、强度、每次做多久而改变:德国那项研究做的是全身电刺激,法国的试验只刺激大腿前侧;森谷教授在台上也提到,他大约 20 年前开发了大型的电刺激器,用的是特殊的腰带式电极,可以刺激到整片肌群。
问答时他补充,腰带式电极会让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和后侧的腘绳肌同时收缩,膝盖不用跟着动,所以韧带重建手术后两天就能开始刺激。他也说,频率是最关键的参数,这在动物实验和离体肌纤维的研究里都看得到:一直用 10 Hz 左右的低频刺激,肌纤维会往慢肌、耐力型的方向变;用 30 Hz 左右、接近人出最大力气时运动单位的放电频率,则会增加肌肉蛋白合成,往快肌的方向变。所以这些研究的结果,正面的、负面的,都不能直接套用到每一种电刺激上。哪一种设计比较有效,要靠不同设备放在一起比较的研究来回答,这类研究我目前没有查到。
在台湾,卫福部说明肌肉电刺激器属于医疗器材,要经食药署审查安全、效能和质量才能上市;植入心脏节律器或去颤器的人不能使用。想用之前先问医师,也可以到食药署的许可证数据库查产品。我之前写〈看到干细胞广告,先花三分钟做这件事〉,讲的是同一种查法:把宣称跟官方数据对一次。
这次的经验也让我多了一个读研究的方法:把讲者团队自己的研究、他引用的其他研究、他根据这些提出的推论,分开来看。森谷教授的推论建立在四十五年的研究上;要从「很高的潜力」走到「已经证明」,还需要更多大型人体研究。肌少症另一条研究路线,我在〈脐带细胞挑战肌少症〉写过。
七十六岁的握手
演讲快结束时,森谷教授说,很多老人家做不了会产生乳酸的高强度运动,电刺激做得到。
前半句是许多长者每天面对的处境,后半句是他花了四十五年在回答的问题。现在的研究已经给了一部分答案,剩下的,要靠更多大型人体研究接着补上。
我跟森谷教授私下相处过,感觉很好,他握手很有力。一位研究者到了七十六岁,还带着四十五年的研究站上台,把问题讲给大家听,这份投入让我很佩服。
他提出的问题,值得更多研究一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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