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我站在横滨港未来区的资生堂全球创新中心(Global Innovation Center,简称GIC)大厅里,周围是精心设计的展示空间,空气中隐约带着某种我说不出名字的香气。

这是资生堂2019年启用的研发基地,整棟建築本身就像一个品牌宣言。但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不是建築设计,不是那些实验室里的高科技设备。

是导览人员说的一句话:“资生堂不追流行。我们追风格。”


这句话乍聽之下像行销话术,像那种写在品牌手册第一页但没人当真的口号。

但在GIC走了一圈之后,我意识到这不是口号,是方法论。

资生堂创立于1872年——明治五年,福原有信在東京銀座开设了日本第一家西式药局。近150年后,这家公司还活著,而且不只是活著,是活得很有存在感。日本企业的平均寿命大约30年,全球来看更短。能撑过一个世纪的企业本身就是異類,能撑过一个世纪还保有清晰品牌辨识度的,更是稀有物种。

为什么?

GIC的展示给了一个很具体的线索:资生堂的历史不是一连串”成功追上趋势”的故事,而是一连串”坚持自己的美学判断”的故事。从早期的药妆、到战后的化妆品普及、到1980年代的国际化,再到近年的科技美容——每一个阶段,资生堂的策略都不是”别人在做什么,我们也做”,而是”我们认为美应该是什么样子”。

流行和风格的差异,在这里变得非常具体。


流行(trend)是外部驱动的。它的逻辑是:“市场现在要什么,我就给什么。“这不是坏策略,但它有一个结构性的问题——你永远在追。追上了是及格,追不上就出局。更麻烦的是,流行是周期性消亡的,今年的爆款就是明年的库存。

风格(style)是内在驱动的。它的逻辑是:“我是谁,我就做什么。“这听起来很浪漫,但实际上需要極高的自我认知和纪律。因为你必须在每一个”跟风就能赚钱”的诱惑前说不,然后在每一个”坚持不一定有回报”的时刻继续坚持。

资生堂选择的是后者。近150年来,它不是没有犯过错,不是没有走过弯路。但它的核心逻辑始终没有变:我们定义美,不是市场定义我们。


这让我想到做品牌顾问时的经验。

台湾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和新创——最常见的品牌问题不是”不够努力”,而是”太努力追趋势”。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今年AI热就把品牌定位改成”AI驱动”,去年ESG红就标榜自己是”永续企业”,前年NFT火就推出”数字藏品策略”。每一个动作都很积极,每一个动作都是回应市场。但三年后回头看,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

什么都是,所以什么都不是。

我曾经跟一个客户的创办人谈品牌定位,他花了四十分钟跟我讲他的产品有多少个”业界首创”的功能。我听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把这些功能全部拿掉,你的品牌还剩什么?”

他愣住了。

这就是流行思维的陷阱。你以为你在建立品牌,但其实你在建立一堆跟趋势绑定的功能清单。趋势一变,清单就作废。


回到资生堂的故事。

GIC里有一个展区,展示了资生堂不同年代的广告和产品设计。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条贯穿始终的美学线索——干净、精致、带著某种克制的优雅。1920年代的海报和2019年的产品包装放在一起,你竟然不觉得衝突。

这就是风格的力量。它不是静止的,不是”一百年前长什么样现在还长什么样”。它是一种进化中的一致性——底层的美学判断不变,但表达方式随著时代更新。

这跟个人品牌的逻辑是一样的。

我在经营自己的内容时,也不断面对这个问题。一篇文章要不要蹭热点?一个主题要不要追演算法?答案几乎每次都是不要。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我很清楚——靠蹭热点获得的关注,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来的读者,是被你的观点和风格吸引的,不是被你跟风的速度吸引的。


但我必须誠實地说,选择风格而不是流行,代价很大。

资生堂可以这样做,是因为它有近150年的积累和全球市场的规模。个人或小企业要这样做,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耐心。

风格的建立是一个極其缓慢的过程。你可能连续三年写同一类主题的文章,读者数量几乎没有变化。你可能在所有人都在做短视频的時候,坚持写长文。你可能在每一次品牌会议上,都要解释为什么你不打算跟进最新的行销趋势。

这些時刻,每一个都是考验。

我自己的经验是:风格的回报是延遲的,但一旦建立,它的护城河比任何趋势策略都深。因为趋势人人都能追,但风格只有你自己能定义。当別人在问”现在流行什么”的時候,你已经不需要问了——因为你就是你自己的流行。


离开GIC的時候,横滨港的风很大。

我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裡读到的话:“時尚会过时,风格永遠不会。“这句话通常被當成穿搭建议,但它其實是一个生存策略。

不管是一家近150年的日本企业,还是一个正在摸索定位的個人品牌,邏輯都一样——你不需要追上每一波浪,你只需要知道自己要站在哪裡。

浪会过去的。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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