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夏天,我站在橫濱港未來區的資生堂全球創新中心(Global Innovation Center,簡稱 GIC)大廳裡,周圍是精心設計的展示空間,空氣中隱約帶著某種我說不出名字的香氣。
依資生堂2019年4月2日公告,GIC在該年4月全面啟用。對當時站在展示空間裡的我,整棟建築就像一個品牌宣言。但真正讓我停下腳步的,不是建築設計,不是那些實驗室裡的高科技設備。
是我記憶中導覽人員說的一句話:「資生堂不追流行。我們追風格。」這次未取得當時逐字紀錄,我保留的是那句話帶給我的啟發,不把它當成公司所有時期與決策的官方承諾。
這句話乍聽之下像行銷話術,像那種寫在品牌手冊第一頁但沒人當真的口號。
但在GIC走了一圈之後,我開始把這句話當成整理品牌問題的提問,而不是已經證明有效的方法論。
資生堂官方沿革記載,福原有信在1872年創立資生堂,起點是日本第一家民營西式藥局。到2019年參觀時,距創業已近150年。這能交代歷史長度,不能單獨說明它為什麼存續;本次不沿用缺乏母體、年次及定義的企業平均壽命數字。
為什麼?
GIC的展示讓我注意到不同年代產品與設計之間的連續性。我把這個印象讀成對美學判斷的重視;但一次展示與參觀,不足以證明公司每個階段都採取同一策略,也不足以排除市場趨勢的作用。
流行和風格的差異,在這裡變得非常具體。
流行(trend)是外部驅動的。它的邏輯是:「市場現在要什麼,我就給什麼。」這不是壞策略,但它有一個結構性的問題:你永遠在追。我擔心的是,若只追著外部訊號跑,品牌會不斷改寫自己的目的。不過,回應市場本身不等於失去風格,也不能把每一個流行都寫成必然過期的庫存。
風格(style)是內在驅動的。它的邏輯是:「我是誰,我就做什麼。」這聽起來很浪漫,但實際上需要極高的自我認知和紀律。對我來說,問題不是一律拒絕趨勢,而是辨別哪些變化符合自己的目的,哪些只是暫時吸引注意。堅持仍可能需要調整,也不保證有回報。
我從這次參觀帶走的是一個品牌問題:在調整產品與表達時,哪些判斷值得保留?這是我的理解,不是對資生堂近150年核心邏輯未變的查證結論。
這讓我想到做品牌顧問時的經驗。
在我原先談到的品牌顧問經驗裡,有一類問題讓我在意:積極回應外部訊號,卻沒有把品牌目的講清楚。這不是對台灣企業普遍狀況的統計。
把品牌定位反覆換成當下最受注意的詞,每一步都可能看起來積極。但如果只剩這些詞,回頭要怎麼說清楚這家公司到底是什麼?這裡是對策略選擇的提問,不把後來的AI、ESG或NFT熱潮寫成2019年的見聞,也不新增我服務過這些客戶的故事。
什麼都是,所以什麼都不是。
我曾經跟一個客戶的創辦人談品牌定位,他花了四十分鐘跟我講他的產品有多少個「業界首創」的功能。我聽完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把這些功能全部拿掉,你的品牌還剩什麼?」
他愣住了。
這就是流行思維的陷阱。你以為你在建立品牌,但其實你在建立一堆跟趨勢綁定的功能清單。如果清單之外沒有判斷依據,趨勢改變時,定位就容易失去方向。
回到資生堂的故事。
GIC 裡有一個展區,展示了資生堂不同年代的廣告和產品設計。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條貫穿始終的美學線索:乾淨、精緻、帶著某種克制的優雅。1920 年代的海報和 2019 年的產品包裝放在一起,你竟然不覺得衝突。
在我看來,這些展示呈現的是一種表達持續更新、仍能讓我辨認出風格的連續感。這是這次參觀的美學印象,不是公司底層判斷百年不變的證明。
這跟個人品牌的邏輯是一樣的。
我在經營自己的內容時,也不斷面對這個問題。一篇文章要不要蹭熱點?一個主題要不要追演算法?答案幾乎每次都是不要。不是因為清高,是因為我很清楚:靠蹭熱點獲得的關注,來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來的讀者,是被你的觀點和風格吸引的,不是被你跟風的速度吸引的。
但我必須誠實地說,選擇風格而不是流行,代價很大。
資生堂的歷史長度與經營條件,也提醒我不能直接把大企業的展示經驗套給個人或小企業。不同條件下,風格、回應市場與維持生計之間仍需要取捨。
風格的建立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你可能連續三年寫同一類主題的文章,讀者數量幾乎沒有變化。你可能在所有人都在做短影音的時候,堅持寫長文。你可能在每一次品牌會議上,都要解釋為什麼你不打算跟進最新的行銷趨勢。
這些時刻,每一個都是考驗。
我希望風格能讓讀者辨認自己的觀點,但不把它當成一定會出現、或一定比別的策略更深的護城河。保持判斷也包括觀察回應,必要時調整;不是從此不必問市場發生了什麼。
離開 GIC 的時候,橫濱港的風很大。
我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裡讀到的話:「時尚會過時,風格永遠不會。」我把它留作一個提醒,不將它當成已驗證的生存策略,也不把這句未具名的引語補成新的具名來源。
對仍在摸索定位的我,想保留的提問是:你不需要追上每一波浪,你只需要知道自己要站在哪裡。
浪會變,站在哪裡,仍要一次次重新判斷。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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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一種風格,不等於已經證明一家公司的成功原因。
導覽的一句話,可以啟發我,不足以替整家公司下百年結論。
1872年創業是歷史資訊,不能單獨證明存續的原因。
風格和回應市場,不必是只能二選一的策略。
我想保留的是自己的判斷,也留下調整產品與表達的空間。
借一場參觀整理品牌問題,不把風格寫成存續保證。
修訂與查核範圍:2026年11月4日。 保留2019年參觀、原客戶對話與作者反省,未取得私紀錄重驗原事件;導覽表述不是已核實的長期官方策略。創業資訊據資生堂官方沿革,GIC歷史啟用月份據2019年4月2日公告。這兩項資料不證明公司存續原因,也不是現行參觀安排。企業壽命數字及混入2019敘事的後來熱潮例子不再沿用;不新增客戶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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