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台灣再生醫療雙法上路後,「製劑」這條路走的仍是藥品標準。細胞與基因治療可以走加速的路徑,療效證據的要求並沒有放寬,細胞治療的審查基準明寫,療效驗證性試驗的要求與一般藥物相同。它們特殊的地方在風險,早期試驗要靠設計管控,依產品特性還可能要長期追蹤。

2026 年 11 月 12 日下午兩點到四點,我上了財團法人醫藥品查驗中心(CDE)的一堂課,題目是〈再生醫療製劑臨床試驗:臨床審查考量〉。下課後拿到一張電子研習證書。

課程開始不久,講義上出現一道選擇題:相較於傳統的小分子或大分子藥品,再生醫療製劑的臨床研發路徑與臨床審查標準,應該比較快、比較寬鬆,需要比較嚴格,應該採用相同的標準,還是不一定、要個案討論?同一道題目在講義最後又出現一次,兩個小時的內容,可以說都在回答這一題。以下是我整理的重點,事實以講義和公開的法規、審查文件為準,也寫下我自己的理解。

再生醫療雙法的兩條路,差在哪裡?

2026 年 1 月 1 日起,《再生醫療法》與《再生醫療製劑條例》開始施行,台灣的再生醫療從此分成兩條路。

第一條是再生醫療技術。它的本質是醫療服務,由醫療機構的專科醫師為特定病人執行,依《再生醫療法》管理。《再生醫療技術及指定製劑管理辦法》附表一的前六項,都是自體細胞的技術項目,每一項都有對應的適應症、醫療機構資格與醫師訓練要求;醫療機構申請執行這六項時可以免附人體試驗成果報告,六項以外的再生技術原則上必須檢附。另外,治療危及生命或嚴重失能、國內又沒有適當藥品或醫療技術的疾病,醫療機構可以依《再生醫療法》第 22 條逐案申請核准,免完成人體試驗。

第二條是再生醫療製劑。它的本質是藥品,由生技醫藥公司研發製造,依《再生醫療製劑條例》管理。條例把再生醫療製劑分成基因治療、細胞治療、組織工程與複合製劑四類;要上市,原則上必須通過嚴謹的臨床試驗、取得藥品許可證,診治危及生命或嚴重失能的疾病時,則可以在完成第二期臨床試驗後申請附款許可。

兩條路都有加速的機制,只是做法不同。技術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免完成人體試驗;製劑則可以在完成第二期臨床試驗後,先申請附款許可。這堂課談的是製劑,而且只談細胞治療與基因治療兩類。

細胞藥的風險,跟一般藥品差在哪裡?

講義裡有一題小問答:輸血算不算細胞治療?

我的理解是,可以用民國 103 年舊版細胞治療產品臨床試驗審查基準裡的兩個風險分析概念來想這一題。第一個是「最小操作」:不經體外細胞培養,操作過程也不改變細胞原有的生物特性,例如從周邊血液選出 CD34+ 細胞、不經培養就回輸病人體內。第二個是「同源使用」:細胞或組織在受試者身上發揮的功能,與在捐贈者身上相同。拿這兩個概念來看輸血,血球沒有經過培養,輸進受血者的血管後做的也是同一件事,兩個條件都符合,所以風險相對低。至於輸血在法規上怎麼歸類,還是要回到血液相關的規定。

講義接著用四個公開的臨床試驗,示範風險怎麼一層層往上加。自體脂肪取出後直接在局部注射、用於豐胸,屬於最小操作;自體脂肪幹細胞經過體外分離、以靜脈輸注治療第二型糖尿病,操作多了一步,給藥也從局部注射變成全身性的靜脈輸注;異體脂肪間質幹細胞經過體外擴增、以靜脈輸注治療漸凍症,培養擴增讓它離開了最小操作;自體骨髓間質幹細胞擴增後經脊髓腔內加上肌肉注射治療漸凍症,又多了一項侵入性的給藥途徑。

美國 FDA 2015 年的早期細胞與基因治療試驗設計指引,也整理了細胞產品與一般藥品的差異:活細胞可能轉化、遷移,出現不想要的自主功能;生物活性可能在體內維持很久;具有免疫原性;給藥常需要侵入性的程序;產量、細胞存活與效價都不容易掌握,變異性也高;動物試驗的結果,也比較難外推到人身上。

早期臨床試驗,怎麼用設計管住風險?

風險的來源這麼多,早期試驗的審查重點就放在受試者安全。講義的內容可以歸成幾件事。

先確定試驗目的。 臨床使用經驗很少時,比照藥品的早期臨床試驗,以安全性評估為主,建議盡可能探討多種劑量的安全性與耐受性,同時考量產品產能,確認預定的給藥方式做得到。人體使用經驗足以支持的產品,可以把目標放在概念驗證,但援引既有的人體使用經驗時,要說明細胞來源、適應症與給予途徑的差異有多大。

受試者必須是病人。 細胞製劑可能造成延遲或永久的影響,所以不接受納入健康成年人。計畫書要寫清楚疾病與嚴重度、曾接受的治療、有沒有現行治療,以及目標器官還保留多少功能;試驗風險很高時,例如採用高侵入性的投予方法,或存在罕見但致死的風險,就要一併衡量潛在療效的可能性有多強。

劑量與給藥間隔要另外想。 細胞製劑可以在體內保持活性一段時間,效果也常要過一陣子才出現,給藥間隔要另外考慮;臨床使用經驗很少或缺乏時,起始劑量、間隔與投予次數要根據動物試驗資料來決定或推估。治療前後需要搭配化療等藥物時,也要說明使用根據與劑量的選擇理由。

用錯開給藥與中止條件控制暴露。 講義列出組內與組間都採錯開給藥,安排時參考動物試驗觀察到的急性與亞急性不良事件。依我的理解,組內錯開是一位受試者給藥後先觀察一段時間,再給下一位;組間錯開是一個劑量組完成後先檢視安全性數據,再開始下一個劑量組。安全性不確定性高的產品,早期試驗還要訂出試驗中止條件,預先定義整個試驗(不是單一受試者)出現哪些情況,例如未預期的死亡達到幾例,就要暫停收案、暫停用藥或中止試驗,避免更多受試者暴露在風險中;講義也建議由數據監測委員會(DMC)或安全審查委員會(SRC)定期檢視整體結果。

追蹤至少一年,製程寫進計畫書。 投與後的安全性追蹤,至少要到最後一次細胞輸注後一年,依產品特性可能更長,範圍涵蓋預期與非預期的疑慮,例如輸注反應、免疫原性、自體免疫、排斥反應、疾病傳染,以及新生癌症或異位組織生成。客製化產品還有藥品少見的問題:部分品質檢驗的結果,例如無菌試驗,可能來不及在給藥前出來,計畫書要訂好風險處理措施,並事先告知受試者;給藥方式要考量製程所需時間、產能與細胞的活性時間,再依可行性評估決定試驗是否需要修改,例如修改劑量設計;製造時間較長的產品,要設定品質監控的時間點,製造失敗時能及早告知,也要確認受試者在等待期間病情仍適合接受治療。

從開發者的角度看,這一段提醒的是:製程的限制會直接寫進臨床試驗計畫書,試驗設計得跟著產品的產能與保存時間走。

晚期試驗的療效證據,為什麼跟一般藥品一樣?

到了證明療效的階段,細胞治療的標準回到一般藥品。2022 年版《人類細胞治療製劑查驗登記審查基準》寫著:「細胞治療製劑的療效驗證性試驗要求,與一般藥物相同。」即使作用機轉是全新的,也不代表要用不同於現有治療方式的指標來評估療效;試驗設計如果不同於一般治療此疾病的藥物,需要有充分的理由及說明。安全性資料方面,講義引用的 2015 年版《人類細胞治療產品查驗登記審查基準》寫明,使用人數與時間至少要能偵測到常見的不良事件,預期在體內長期存活的產品,還需要長期追蹤病人。

課程用美國核准的腫瘤浸潤淋巴球(TIL)療法 lifileucel(商品名 Amtagvi)說明這個標準怎麼套用在實際案例上。美國 FDA 在 2024 年 2 月 16 日給予加速核准,適應症是無法切除或已轉移、先前接受過 PD-1 抗體治療的成人黑色素瘤(BRAF V600 突變陽性者,也須用過 BRAF 抑制劑,可併用 MEK 抑制劑),FDA 的審查文件認為,這群病人存在高度未被滿足的醫療需求。

樞紐試驗 C-144-01 是單臂、開放性的第二期試驗,主要療效指標是由獨立審查委員會評估的客觀反應率(ORR),再以反應持續時間(DoR)佐證,分析方法也在計畫書中預先載明。FDA 的評估寫明,ORR 是合理可能預測臨床效益的中間指標,加上 DoR,足以作為加速核准的主要療效依據;申請者仍須完成一個控制良好的隨機試驗,以無惡化存活期與整體存活期確認臨床效益。依我的理解,這就是癌症新藥走加速核准的一般條件,沒有因為它是細胞產品而打折。

美國仿單裡還有一組數字,可以看出療效分析的族群是怎麼來的:

📊 從切除腫瘤到療效分析(C-144-01,依美國仿單)

  • 接受腫瘤切除的病人:111 位
  • 沒有接受輸注:22 位(19.8%),其中 6 位是因為無法製造出產品
  • 接受輸注的 89 位中:2 位因產品不符規格、5 位因產品可比性的問題,排除在療效分析之外
  • 主要療效分析族群:82 位,其中 9 位的輸注劑量低於 7.5×10⁹ 個活細胞,也沒有出現客觀反應
  • 仿單療效表格的 73 位:輸注劑量落在核准範圍(7.5×10⁹ 到 72×10⁹ 個活細胞)內,ORR 31.5%(95% 信賴區間 21.1% 至 43.4%)

切除腫瘤的 111 位病人,最後進入主要療效分析的是 82 位。中間沒走完的原因很多,其中 13 位跟產品的製造、規格或可比性有關。對開發細胞藥的團隊來說,產品能不能如期做出來、符不符合規格,會直接影響可評估的病例數,連帶影響試驗規模、預算與時程,規劃時就得算進去。

劑量也有類似的情形。試驗原本的劑量範圍是 1×10⁹ 到 150×10⁹ 個活細胞,上限依據已發表的文獻,下限依據試驗第一組(Cohort 1)受試者的資料。核准的劑量收窄為 7.5×10⁹ 到 72×10⁹ 個活細胞,FDA 的審查文件說明,這兩個數字是樞紐組別(Cohort 4)中出現客觀反應的病人所接受的最低與最高劑量;同一份文件也列出以主要療效分析族群 82 位計算的 ORR,是 28.0%。依仿單記載,從取得腫瘤組織到完成製造的中位時間是 23 天,到輸注是 34 天;依試驗設計,輸注後的評估與存活追蹤最長到 5 年。

基因治療又多了哪些考量?

基因治療製劑有兩種做法。一種是用載體把基因直接送進病人體內;另一種是先取出病人的細胞,在體外完成基因修飾再輸回體內,CAR-T 屬於後者。台灣的《人類基因治療製劑臨床試驗審查基準》與《人類基因治療製劑查驗登記審查基準》兩類都涵蓋。依我的理解,體外修飾的細胞同時帶著細胞治療的考量,而兩種做法只要用到載體,都要評估載體的選擇與風險。審查基準的臨床考量有九項,我覺得跟一般藥品差距最大的是下面五項。

藥物動力學多了脫落與生體分布。 審查基準列出三項原則上應該執行的試驗:脫落試驗、生體分布試驗,以及轉殖基因產物的藥物動力學試驗。脫落試驗看的是載體會不會從病人身上排出、傳給第三者或進入環境;載體可能經由精液排出時,避孕措施的要求會加強。以脊髓性肌肉萎縮症(SMA)的基因治療 Zolgensma 為例,美國 FDA 公開的審查文件記載,試驗在輸注後多個時間點收集唾液、尿液與糞便檢體,其中 5 位病人的分析一路做到第 18 個月。生體分布試驗的設計,要考慮細胞向性、給藥途徑、目標器官與載體類型,也要顧及臨床上的可行性與倫理上的可接受性。轉殖基因的產物如果是治療性蛋白質,原則上要做傳統的藥物動力學試驗,至少包括血漿濃度與半衰期;Zolgensma 表現的 SMN 蛋白質留在細胞內、不會分泌,所以沒有做這項分析。

有未被滿足醫療需求的嚴重疾病,早期試驗理想上從可能有療效的劑量開始。 審查基準要求原則上評估劑量效應;講義在這一項也引用美國 FDA 2015 年的早期試驗設計指引,建議早期試驗探索具生物活性或最佳療效的劑量範圍,一般也探索最大耐受劑量。美國 FDA 2020 年的罕見疾病基因治療指引則提到,針對嚴重或危及生命、有未被滿足醫療需求的疾病,早期試驗理想上從可能有療效的劑量開始。我的理解是,一般藥品的首次人體試驗多從很低的劑量往上加,基因治療的載體卻可能引發免疫反應,病人不一定有機會再次投藥,所以這個劑量最好有機會發揮療效,又要有動物試驗支持它夠安全,可以選的範圍就變得很窄。CAR-T 是另一種情況:CAR-T 細胞輸回人體後預期會擴增,Kymriah 在測試的劑量範圍內,劑量與擴增程度沒有明顯關聯,因此沒有執行正式的劑量遞增試驗。

免疫原性要看兩邊。 載體與轉殖基因的產物都可能引發免疫反應。治療前要評估病人對載體是否已有抗體,這會影響療效與安全,也決定要不要搭配免疫抑制療程;Zolgensma 的試驗就同時監測了抗 AAV9 抗體與抗 SMN 抗體。受試者的條件,講義引用的是美國 FDA 2020 年的罕見疾病基因治療指引:要確認受試者既有的抗體狀態,並考慮一併開發檢測既有抗體的伴隨式診斷;遺傳疾病要對所有受試者做基因檢測,兒童病人要處理倫理議題,健康受試者原則上不接受。

安全性多了幾類特有的風險。 除了輸注反應與細胞激素釋放,審查基準還要求注意載體與野生型致病株重配或重組造成的感染與發炎、對載體或轉殖基因產物的免疫反應、轉殖基因過度表現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嵌入性突變或轉殖基因產物本身等因素可能引起的惡性腫瘤,以及載體非預期地轉導到非目標組織;治療前後也要留存受試者的血清與周邊單核血球檢體,以便日後發生非預期感染時進一步研究。

長期追蹤看載體特性。 要不要長期追蹤,要依所有可取得的非臨床與臨床證據,評估延遲性不良反應的風險:產品會不會編輯基因體、是不是只用於體外修飾細胞、表現會不會持續、會不會嵌入宿主基因、有沒有潛伏或再活化的可能。追多久依產品與載體而定,審查基準的一般建議是,有嵌入能力的載體合理為 15 年,基因編輯產品最長 15 年,腺相關病毒(AAV)載體視產品而定、最長 5 年。長期追蹤計畫的前五年(依產品可能更長),至少要排定訪視、詳實記錄,並建立通報機制與偵測方法;適用 15 年追蹤的產品,後續十年至少每年聯絡受試者一次,先前偵測到載體持續存在的受試者,每年檢測一次,直到偵測不到為止。

療效的部分,試驗設計、指標與對照組一樣依各治療領域的指引,特殊之處在療效評估的時間點,以及療效能維持多久。設計能保留多少彈性,主要看疾病特性。以神經退化性疾病為例,《神經退化性疾病基因治療製劑之非臨床與臨床研發策略指導原則》指出,單基因疾病如果預期療效大而明顯、又和治療的介入在時間上密切相關,可以考慮創新的試驗設計;依台灣仿單的記載,Zolgensma 與治療 AADC 缺乏症的基因治療,都是以單臂試驗對照外部、未治療的自然病史資料取得核准。其他神經退化性疾病,則以隨機分派、同步對照並有適當盲性的試驗為主,也鼓勵創新的試驗設計,並及早和法規單位討論。

回到那道選擇題

講義在細胞治療段落結束時,用四句話做了小結:細胞治療的風險依細胞種類、來源、製程與使用方式而不同;臨床審查的重點是維護受試者安全;早期臨床試驗不確定性高,要用試驗設計管控風險;晚期臨床試驗的療效驗證,要求與一般藥物相同。基因治療的療效試驗,同樣依各治療領域既有的指引設計,另外還要交代評估的時間點,以及療效能維持多久。

用這些內容回頭看那道選擇題,我的答案是:療效驗證採用跟同一治療領域藥品相同的標準,試驗設計可以依疾病特性保留彈性,安全設計依產品個案處理,在不收健康受試者、長期追蹤這些地方,要求還比一般藥品多。就這堂課的內容來看,「比較寬鬆」這個選項找不到根據。

能加速的是時程,最後要交出的證據並沒有打折。台灣的附款許可也是這個邏輯:依《再生醫療製劑條例》,診治危及生命或嚴重失能的疾病,完成第二期臨床試驗、經風險效益審查具安全性及初步療效的製劑,可以先取得附款許可,但效期不超過五年,期滿不得展延。條例也規定,附款要包括執行療效驗證試驗、定期或在指定期限內繳交試驗報告,履行附款後,才可以申請查驗登記、取得藥品許可證。

四格漫畫:再生醫療製劑的審查標準,有比較寬鬆嗎?相較於傳統的小分子或大分子藥品,再生醫療製劑的臨床研發路徑與臨床審查標準:比較快、比較寬鬆;需要比較嚴格;採用相同的標準;不一定、要個案討論?診治危及生命或嚴重失能的疾病、完成第二期臨床試驗、經風險效益審查具安全性及初步療效:可以先取得附款許可。效期不超過五年,期滿不得展延;附款要包括執行療效驗證試驗、定期或在指定期限內繳交試驗報告。細胞治療製劑的療效驗證性試驗要求,與一般藥物相同。能加速的是時程,最後要交出的證據並沒有打折。

這篇也收進我的再生醫療系列。下次再聽到「再生醫療比較快」,我會先問一句:快的是哪一段?

本文是我參加課程後的個人筆記與理解,事實以課程講義與公開的法規、審查文件為準,不代表財團法人醫藥品查驗中心、衛生福利部或食品藥物管理署的立場;涉及政策方向與法規的解釋、適用,請以衛生主管機關的公告與指示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