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沒有人預測 2036 年人類會活到 120 歲,但如果樂觀派是對的,民國六零年代出生的人現在只走到以前的 27 到 32 歲。退休、買房、婚姻、親職、健康投資,所有用 70 歲寫的規則都要重算。這封信把會壞掉的東西列出來。

今天晚上我問了 AI 一個算術題:如果人類真的能活到 120 歲,民國 60 年出生、今年 55 歲的人,相當於壽命 70 歲那個年代的幾歲?

答案是 32 歲。

32 歲,在以前那套劇本裡,是剛結婚、剛背第一筆房貸、職涯第一次升遷的年紀。而我們這一代人,現在正拿著 50 歲上下的身分證,用 50 歲的方式在想事情:差不多了,該穩定了,剩下的時間要省著用。

如果 120 歲是真的,這整套想法就是錯的。不是錯一點,是從前提就錯。

「50 歲了,還學什麼 AI」放到 120 歲的尺上,變成一個 29 歲的人說自己太老

沒有人預測 120 歲,但也沒有人敢排除

內政部公布的 2025 年簡易生命表,國人平均壽命 81.27 歲,男性 77.93,女性 84.75。台灣過去二十年平均每年多 0.15 到 0.2 歲;國發會 2026 年版人口推估的中推估,2036 年是 83.5 歲,聯合國 2024 年版推估是 82.9 歲。IHME 刊在《刺胳針》的全球預測也差不多保守:全球平均壽命從 2022 年的 73.6 歲,到 2050 年才到 78.1 歲。

沒有任何精算機構預測 2036 年人類會活到 120 歲。

但另一邊的聲音越來越大。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在〈Machines of Loving Grace〉裡寫的是,夠強的 AI 可能把幾十年的生物醫學進展壓縮到五到十年內完成,人類壽命加倍是他認為可以談的目標。Kurzweil 把「長壽逃逸速度」,也就是科學每年延長的壽命超過一年,定在 2029 到 2032 年之間。這些是願景,不算預測;但講這些話的人正在親手做這件事。

這裡有個常被搞混的點。「平均壽命」是人口統計,算的是今年出生的嬰兒預期活多久。就算 2030 年真的出現逆轉老化的療法,這個數字也要幾十年才會反映出來。對我們真正有意義的是另一個數字:一個 50 歲的人,從今天起還能活幾年。那個數字才可能因為一次突破而跳升。

如果樂觀派是對的,我們這代人要改掉多少東西?

年齡通膨:每個歲數都要重新定價

民國六零年代出生,也就是 1971 到 1980 年之間,今年 46 到 55 歲。用 120 歲的尺來量,人生走了 38% 到 46%。換回 70 歲的世界,是 27 到 32 歲。

就算不用 120,用保守一點的 90 歲(長壽科技有進展,但沒到逃逸速度),50 歲也只相當於以前的 39 歲。用 120 歲算,我們還在中場的前半;用 90 歲算,也只是剛過中點。

我把這件事叫做年齡通膨:同樣一個歲數,購買力變了。

問題是,我們身上所有的規則,都是用 70 歲寫的。幾歲該定下來、幾歲該買房、幾歲以後不該換工作、幾歲以後學新東西是浪費。這些數字沒有人明講,但它們躲在每一個決定裡。把 70 換成 120,這些規則會一個一個失效。

下面是我目前想到會壞掉的東西。

三段式人生會第一個壞掉

舊劇本是人生三段論:學 25 年,做 40 年,休 15 年。一條直線,走過去就不回頭。

120 歲的人生裝不下這個劇本。它會變成五到六幕,每幕 15 到 20 年,幕與幕之間可以停下來,也可以重來。Lynda Gratton 和 Andrew Scott 在《百歲人生》裡把這叫做多段式人生,而他們的假設只有 100 歲。

幾個後果會跟著來。

「來不及」會從焦慮來源變成錯誤判斷。40 歲轉行,在舊劇本裡只剩 25 年可用;在新劇本裡還有 80 年。反過來,新的焦慮是太早定型:30 歲就把自己鎖死,等於用四分之一的人生決定剩下的四分之三。

專業的半衰期大概 10 到 15 年。120 歲的人生要換五到六次專業,大學主修只是「第一個主修」。三十年前的經驗在 AI 時代可能是負資產,因為舊習慣要先拆掉。履歷會從「做過什麼」變成「學會新東西要多久」。

職涯不再只有一座山。50 歲的第二座山才剛開始爬,60 歲創業會從勵志新聞變成常態:經驗、資本、人脈都在,而且還有 60 年可以賠。

還有一個容易被壽命數字遮住的角落。活得長不等於想活。日本的高齡者自殺率近年雖然下降,2025 年仍有 4,497 名 70 歲以上的人死於自殺。這些死亡背後有複雜的原因,不能簡化成無聊或缺乏意義。但當我們開始想像更長的人生,「為什麼要起床」就值得和「如何活得更久」一起被認真討論。如果人生還有七十年,意義感會從有也不錯,變成我們必須正視的生存需求。

年份60 歲以上自殺死亡人數
19957,739
199811,494
200510,894
20159,883
20256,903

「想做的事等退休再說」,但 65 歲退休要養 55 年,退休這個日期不會來

退休這個概念,數學上撐不到 120 歲

這是變動最劇烈、也最不可逆的一塊。

65 歲退休,意思是要養 55 年不工作的自己。沒有任何合理的儲蓄率撐得住這個數字。所以「退休」會消失,被多次間隔年取代:工作 15 年,休 2 年,再工作。現在的年金制度是建立在「領 15 到 20 年」的精算假設上,領 50 年會直接把制度壓垮。

再撐 15 年就退休,但存款在 80 歲用完,之後還有 40 年空白

複利會變成真正的超能力。30 歲存的錢,到 110 歲是 80 年的複利。同一個邏輯反過來也成立:30 歲犯的財務大錯,也會跟著你 80 年。年輕時用槓桿要比以前更小心。

繼承邏輯會反轉。父母活到 110,你 85 歲才繼承,那時候你自己都在規劃晚年了。財富的代際移轉會被迫從死後繼承改成生前分批,或者乾脆變成兩代一起經營。

房子:30 年房貸對 120 歲人生只佔四分之一。一輩子住同一間房的假設會被「每一幕換一次住處」取代。買房從人生終極目標變成某一幕的選項。

最後,最可怕的財務風險會換人。以前怕死太早,留下家人沒人顧;以後怕活太久,錢不夠。精算上這叫長壽風險,會從教科書的邊角名詞變成每個人的核心課題。

一生一世,是 90 年

舊劇本:25 歲結婚,30 歲生小孩,55 歲空巢,70 歲走人。一段婚姻大約 45 年。

把 70 換成 120,「一生一世」變成 90 年。一個人在 30 歲和 100 歲,還是同一個人嗎?這會逼出新的形式:序列婚姻常態化,分期的伴侶契約,或者同一個人但關係重簽好幾次。我不知道哪一種比較正確,但我確定 45 年的人生設計,在 90 年的脈絡下很可能不適用。

一輩子的婚姻,從 40 年變成 90 年

生育的時間窗不會跟著延長,除非生殖科技同步突破。這會製造一個巨大的不對稱:生小孩還是要在 40 歲前,但那只是人生的三分之一,生完之後還有 80 年不帶小孩。親職會從人生主軸變成某一幕的專案。空巢期從 15 年變成 60 年,而目前沒有任何劇本在寫這一段。

小孩長大後的自由,從 15 年變成 65 年

五代同堂。你 80 歲的時候父母 110 歲還在,孫子已經 30 歲。照顧責任會同時向上又向下,而且向上那一段可能長達 30 年。

朋友圈一輩子會換好幾輪。「老朋友」的定義變成認識 50 年以上,大部分的朋友會是某一幕的朋友。孤獨會是比疾病更大的威脅。

身體是要用 120 年的容器

舊劇本裡,年輕時隨便搞,50 歲開始養生,70 歲前後走人,剛好來得及。

新劇本把指標換掉了。平均壽命延長的同時,台大公衛學院的陳秀熙估計,台灣的不健康餘命恐怕會拉長到平均 8 年。活到 120 但後 40 年躺著,是懲罰。真正該看的數字是健康餘命。

年輕時拼一點沒關係,但這副身體要開到 120,在 80 歲報廢後還有 40 年

現在的身體是要用 70 年以上的容器。肌肉、骨密度、心肺、代謝、認知,每一項在 50 歲的投資,回收期是 70 年。我找不到任何報酬率更高的投資。預防醫學會從有錢人的選配變成必修,醫療的目標會從治病變成保養。

還有一個門檻邏輯:未來的療法只對活著而且健康的人有用。能不能吃到長壽科技的紅利,取決於你能不能健康地撐到它出現。這是一場撐到救兵來的比賽,而救兵什麼時候到,沒有人知道。

沒有人寫過的劇本

詩篇九十篇說,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這句話寫在大約三千年前。台灣的平均壽命到 2013 年才第一次站上 80 歲,之後十多年一直在 80 歲上下。

三千年來,人類對「一生」的想像幾乎沒有動過。所有的制度,從退休年齡到婚姻誓詞,都是在七十歲這個尺度上長出來的。而民國六零年代這一代,剛好站在尺度要換的那條線上。

我也站在這條線上。今年以來,AI 的快速進展讓我幾乎天天都在跟模型博弈:剛摸懂一種方法,又有新東西要學。那種感覺很像回到國中,每天都在上課,總有答不出來的問題。忽然覺得,做了這麼多年事情,自己竟然又成了初學者。眼睛已經有老花眼,心裡卻還想知道,下一模型更新還會有什麼亮點,可以怎麼整合最新的前沿模型能力到我所關心的產業裡。

這一代人的位置很尷尬:舊劇本說你該安穩了,新劇本說你才剛開始。沒有前例可循。父母那一代沒遇過,下一代會把它當理所當然。只有我們要自己改寫,而且要邊走邊改。

社會的改寫會更慢。退休年齡、年金、勞保全部要重算,這是政治上最難動的東西,會變成世代衝突的核心戰場。70 歲還有 50 年可活的人,不會交出董事長的位子;權力的世代流動會嚴重堵塞。大學會從 18 歲去一次的地方,變成每 15 年回去一次的地方。台灣還有一層疊加:少子化碰上超長壽,人口老化得更久,而且沒有新人進來。這個結構沒有任何國家經歷過。

身份也要重寫。「我是誰」這個問題要答好幾次,每一幕的身份用完就要放手。對現在 50 歲、正在把自己跟職位綁在一起的人,這是最大的衝擊。名聲的時間維度也拉長了:30 歲做的事會跟著你 90 年。信譽會變成唯一能跨幕攜帶的資產。

給六零年代的我們

如果人真的可能活到 120 歲,我們就得重新想一想,現在這個年紀,到底意味著什麼。

五、六十歲,還適不適合重新學一門東西、投入一件需要十年才看得見結果的事?如果前面還有幾十年,很多原本覺得「現在開始太晚了」的念頭,都值得再拿出來看看。

當然,120 歲只是可能。平均壽命說的是一群人的趨勢,沒有替任何一個人的明天作保。意外與疾病,也不會等我們準備好才來。所以,可能活得更久,不能成為今天繼續等待的理由。

對我來說,這份可能性,讓我願意把一些事情想得更長。十年後還想有能力做事,今天就得照顧身體;二十年後還想理解這個世界,現在就得繼續學。即使最後沒有活到那個年紀,這些投入,也會讓眼前的日子過得更好。

我願意做一些需要十年、二十年才看得見結果的事,也知道,那些時間得從今天開始算。

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已經有不少經歷,也難免有遺憾。但只要還有想理解的事、想做的事,想愛的人與事,就不急著說自己差不多了。這一生,還有很多可以親自參與,自己想創造與書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