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個週四的深夜讀到齊奧朗的。

那段時間我的行事曆被排得像俄羅斯方塊:每個時段都有用途,每個間隙都被塞進一個待辦事項。Notion 的看板上整齊地排列著進行中的專案,每個卡片都有截止日期,顏色標籤分門別類。從外面看,我是一個運轉良好的系統。

但系統裡面的那個人,已經很久沒有感覺了。

不是悲傷。悲傷至少是一種感覺。是一種更模糊的東西:像在高速公路上開了太久,知道自己在移動,卻不確定為什麼要移動。

然後我翻開了《在絕望之巔》。

一盆冷水

那次閱讀對我像一盆冷水。我沒有讀到熟悉的鼓勵口號,反而開始想:自己的忙碌,會不會也藏著逃避?那些計畫和目標,究竟在回答什麼問題?

這是書帶給我的提問,不是齊奧朗替我的生活做了診斷。

我最初很抗拒,甚至覺得:生活已經夠難了,為什麼還要讀這些沉重的文字?

但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發現自己仍在想。不是為了解決問題、規劃下一步或產出內容,而是有些問題自己留了下來。

那次閱讀讓我重新碰到一種差點忘記的經驗:暫時不以產出為目的的思考。

當苦難變成系統錯誤

我曾習慣把不舒服的感覺,當作需要立刻排除的 bug。

創業遇到瓶頸,我不允許自己沮喪太久:趕快分析原因、調整策略、重新出發。團隊有衝突,我不允許情緒發酵:趕快開會、釐清誤會、制定規則。連個人生活的低潮,我也想用同一套方法處理:寫下三件感恩的事,做十分鐘的深呼吸,然後繼續推進待辦清單。

這些做法未必沒有幫助。我要反省的,是自己有時只想趕快恢復運轉,沒有聽清楚不舒服從哪裡來。

讀後我想到:**如果只急著讓痛苦消失,可能會錯過理解自己的機會。**但這不表示減輕痛苦有錯,更不表示求助會妨礙理解。

我用「顯影」形容那種慢慢看清楚的過程。這是我的比喻,不是必須在黑暗裡多待一會兒的處方。

絕望與清醒,不是必經的階梯

《在絕望之巔》讓我重新問起一些平常不會停下來問的事:我相信努力會有回報,這個相信從哪裡來?如果結果沒有照預期發生,我還願意選擇什麼?

這是我從閱讀延伸出的自問,不是把全書整理成「先絕望,再清醒」的固定步驟。

經歷失落,可能讓人重新檢查原有的答案;也可能只是讓人疲憊。沒有經過相同經歷的人,也能透過閱讀、對話與生活回饋,認真作出選擇。我不想替這些路排高低。

神學訓練也讓我聯想到聖十字若望的「暗夜」。不過,他在《靈魂的暗夜》第一卷第九章中,會區分枯乾的不同來源,而不是把所有低潮都當成同一種靈性經歷。

我把兩種閱讀放在一起,是自己的聯想。它們不是同一套思想,也不能據此認定痛苦越深,信仰或理解就越成熟。

效率時代的內在赤字

讓我把這個討論拉回到更日常的層面。

工具可以幫我整理時間、記錄工作和追蹤一些指標。這些都很有用。但行事曆填得整齊,仍不能替我回答: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至少在自己身上,我見過這種落差:外在流程繼續運轉,對意義、安靜與休息的需要,卻被放到最後。不是效率必然造成空虛,而是我曾用忙碌把問題往後推。

我把這種感受叫作「內在赤字」。

那次閱讀沒有替我列出一份待辦清單。它的作用更像暫停:先承認自己有空缺,不急著把空缺也變成下一個專案。

苦難作為顯影劑

創業的過程中,我經歷過幾次很痛的失敗。有一次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焦慮不只是「公司可能倒」,還有一個更難面對的問題:「如果我不是一個成功的創業者,我是誰?」

這個問題讓我停了下來。我開始看到,自己不知不覺把自我價值綁在了事業成就上。

對我而言,那次失敗像顯影劑,讓一條原本不容易察覺的線浮現。但失敗不是唯一能看見它的方法,也不是值得主動追求的代價。別人的提醒、安靜的回顧,也可以成為重新理解自己的起點。

我在〈信仰不能免疫:當宗教理性撞上病毒的物理定律〉裡討論的是另一個界線:信仰可以承載我對生命意義的思考,卻不能替代對實際風險的判斷。放在這裡,我也願意分清楚:理解痛苦的意義,與減少傷害、接受照顧,可以同時進行。

給低潮一點空間,也給支持留位置

我後來養成了一個習慣:有時遇到低潮,先給自己一段不急著分析的時間。可能是一個下午,可能是一整天,讓感覺先在那裡,不立刻要求自己交出解法。

有時候,那段安靜會帶出一個沒想到的問題;有時候,什麼也沒有發生。我仍覺得這樣的空白對自己有價值。

但這是我的習慣,不是適合每個人的方法,也不是要把自己關起來承受。需要陪伴、休息或求助時,不必為了證明自己能面對痛苦而拒絕它們。

低潮不需要先教會我什麼,才值得被照顧。

不急著點亮假燈

我不會推薦每個人都去讀齊奧朗。對我而言,他的文字很重;如果一段閱讀讓自己更難承受,沒有必要把讀完它當成任務。

那次閱讀留給我的提醒,是不急著用一個口號,把還沒理解的感受蓋起來。

我把這種過早的確定,叫作「假燈」。但安慰的話不一定都是假的,有人陪著,也可能正是當下需要的光。

我希望慢慢分辨:哪些話只是讓我趕快恢復工作,哪些支持能讓我誠實地說出害怕、疲憊與不確定。

建造外在系統,仍是我願意做的事。同時,也想替那個做決定的人,留下休息、反省和被支持的空間。

在苦難中張開眼,是我對那次閱讀的記憶,不是每個人都必須通過的考驗。若能更清楚地知道下一步需要什麼,就已經足夠。

四格漫畫:低潮不需要先教會我什麼,才值得被照顧。這是書帶給我的提問,不是齊奧朗替我的生活做了診斷。沒有經過相同經歷的人,也能透過閱讀、對話與生活回饋,認真作出選擇。理解痛苦的意義,與減少傷害、接受照顧,可以同時進行。但安慰的話不一定都是假的,有人陪著,也可能正是當下需要的光。若能更清楚地知道下一步需要什麼,就已經足夠。

**2026 年 11 月修訂:**本文是個人讀後反思;英文版出版資訊與目錄可供參照,文中的自問與比喻不作齊奧朗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