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說明: 本文保留2016年寫下的心得與後來補充;現頁日期為2023年5月27日。
2014 年,我跟孩子的媽媽做了一個讓很多親友搖頭的決定:讓孩子離開學校,參與非學校型態的實驗教育(簡稱自學教育)。
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我的小孩還小。周圍的人聽到都是類似的反應:「你確定嗎?」「以後升學怎麼辦?」「他會不會跟社會脫節?」
有些人比較客氣,講得比較委婉。有些人直接說:「你是不是太理想主義了?」
我不怪他們。因為在台灣的社會脈絡裡,「離開學校」這件事本身就帶有一種叛逆的色彩。好像你在否定所有人走過的路。
當年的創業經驗,讓我對工作與學習如何改變有許多疑問。我也把這些疑問帶回孩子的教育:除了學習既有知識,要怎麼練習面對之後的新問題?
這是我當時的顧慮,不是證明體制教育的內容將被淘汰,也不能預先替孩子的未來下答案。
這條路的設計和推動,主要是我在做;孩子的媽媽一路配合、支持,讓我能放手去試。
撕下浪漫的標籤
但我要先說清楚:自學教育不是理想國。
網路上關於自學的敘事,很多都太浪漫了。什麼「讓孩子自由探索天賦」「在大自然中學習」「跳脫框架的創新教育」。這些聽起來很美,但如果你真的走進去,會發現現實充滿灰階。包括與孩子的溝通衝突。
原文把下面幾個心得記在2016年;後來的補充,也仍是我們家的經驗。
對我們家來說,自學需要陪伴;尋求機構、顧問或社群支持,也不等於家長可以不再關心學習。重要的是一起思考「今天要學什麼」「為什麼要學這個」「這個學習對他的未來有什麼意義」,而不是替所有家庭規定同一套分工。
我不把自學當作升學捷徑。家庭若有特定的升學或學習目標,需要了解各種路徑的條件、資源與限制,再作選擇。這段經驗不能保證體制內較容易升學,也不能保證自學較有效率取得文憑。
自學是共同創業。這是我最常用的比喻。你跟孩子一起在「經營」一個教育事業,產品是課程,使用者是你的孩子。你要做市場調查(了解孩子的興趣和能力)、要開發產品(設計學習內容)、要做用戶測試(觀察孩子的反應和成長)、要不斷迭代(根據回饋調整方向)。
這個比喻也包含不確定性。對當年的我而言,有了制度安排,不等於家庭需要的支持都已齊備。社群與孩子興趣也可能改變,需要繼續調整;這裡不以當年的感受說明現行申請或學籍規則。
這條非典教育路走了這麼多年,我不想講得太篤定,真實的情況是,很多時候我確實看不清前方的路,心裡滿是迷茫與不確定,甚至會擔心:這樣走下去,會不會害了孩子?但迷茫歸迷茫,我從未真正想過放棄。那更像是一種正因為前方不明確,反而更加篤定的信念,我並不想回頭。選擇一條沒有前人腳印的路,本來就得接受這個現實:沒有人能為你保證終點是什麼,你只能一邊迷路,一邊往前走。
對我而言,選擇自學也包含對生活與教育的反省。我重視的不只有既有評量中的成功,也希望孩子能逐漸練習判斷什麼值得投入。這是我的教育價值,不能只憑選了哪種形式,就宣稱孩子已經具備這種能力。
不稱職的大人
自學路上遇到最難處理的,不是課程設計,不是學習進度,是人。
具體來說,是不稱職的教育者。
有一次,孩子們一起參與一個學習專案。他們花很多時間投入的成果,被指導的老師拿去商業用途,事前沒問過我們,是後來在社群媒體上看到,才發現的。
孩子很憤怒。那是他第一次遇到有權力指導他的大人,做出他覺得不對的事。他的反應是:「這太不公平了!」
我完全同意他。那確實不公平。
在有人陪伴與支持的情況下,這也成為我們練習表達的機會。這種學習不專屬自學,體制內外都可能發生。
溫和有禮的對抗
我跟孩子說:你覺得不公平,很好。你的憤怒是合理的。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你可以生悶氣,在心裡把那個老師罵一百遍。你可以跟朋友抱怨,讓大家都知道他很爛。你可以假裝沒事,告訴自己「算了,以和為貴」。
或者,你可以做一件更難但更有價值的事:把你的想法整理清楚,然後溫和、有禮、但堅定地去跟他說。
我鼓勵他做的是最後一個選項。我陪他一起整理資料、一起沙盤推演可能的對話場景、一起想如果對方反駁該怎麼回應。
這個過程花了好幾天。比任何一門學科的功課都花時間。
最後他鼓起勇氣去找那個老師談了。說出來的力道大概只有我們練習時的三分之一。但他說了。他用自己的話,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那一刻,我覺得這比考一百分重要一萬倍。
對抗的肌肉
我在〈情緒也發生在關係裡〉裡談過,EQ 不只靠個人練習,其中的關係能力也需要群體互動。同樣的,「對抗」也不是天生就會的,它是一種肌肉,需要練習。
遇到不公平時,有人不容易開口,背後可能有不同的顧慮與限制,不能一概歸因於沒有練習或體制教育。我希望在我們家的陪伴裡,孩子有空間整理想法,也知道自己可以尋求支持。
「以和為貴」在台灣文化裡是美德。但如果「和」的代價是壓抑所有不同意見、忍受所有不公平,那「和」就不是和諧,而是壓迫的同義詞。
我希望我的孩子學會的不是「永遠和平」,而是「在需要對抗的時候,能夠溫和有禮地對抗」。
溫和,是因為目的不是傷害對方,而是表達自己。有禮,是因為尊重是雙向的,即使對方不尊重你。但堅定,因為如果你覺得一件事不對,你有責任說出來。
在我們的自學經驗裡,這是一次具體的練習;它不證明自學一定提供更多機會,也不表示遇到不公平就應該獨自承受或直接對抗。需要看情境、孩子的意願與可用的支持,不以一次開口保證能力已經形成。
沒有標準答案的教育
走了這些年的自學路,我最大的體悟是:教育沒有標準答案。
不同學校、社群與家庭有不同的資源、限制與做法。我們家重視自學帶來的調整空間,但不能因此把體制教育都寫成為了考試,也不能說自學必然更深入。
但不管哪一條路,核心的問題是一樣的:你想培養一個什麼樣的人?
好的成績與判斷、選擇、承擔責任,不必被分成兩條互斥的路。不管體制內外,都可以關心孩子是否有理解問題、表達想法與得到支持的機會。
自學只是其中一種方式。重要的不是形式,是你在這個形式裡,有沒有把「真實的世界」帶進孩子的學習裡。
包括那些不舒服的部分。包括不稱職的大人。包括不公平的待遇。包括需要你站起來說「不」的時刻。
我把表達異議比作需要練習的肌肉。對孩子而言,練習也需要合適的情境與陪伴,不必等長大才開始,也不要求他每一次都能勇敢開口。
把經驗與判斷分開
選擇教育形式,也把孩子需要的支持一起想清楚。
一個家庭的經驗,不能替所有教育路徑排名。
父母陪伴與外部支持,不必互相排除。
表達異議的練習,不專屬體制內或體制外。
一次開口值得珍惜,卻不能保證能力已經形成。
讓孩子練習說清楚,也讓他知道有人支持。
修訂與來源界線:2026年11月5日。 保留原文2016心得、現頁2023日期與後來補充的不同時間標記,不另推定首次發表年。原有父母分工、孩子與老師事件、父親陪伴對話均保留作者記述,未補姓名、權利歸屬、侵權判斷、道歉或後續結果。撤去教育路徑的普遍優劣與升學保證;本文不提供現行實驗教育、文憑或學籍法律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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