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 2019 年秋天,一群高中生自己辦了一趟八天的海外學習:走 38.5 公里的熊野古道,全世界唯二登錄世界遺產的朝聖之路之一。從八月確認到十一月底的成果發表,每個人扛一個角色,還各自設計一個研究專案。這不是觀光,是一個有分工、有預算、有紀錄、有治理的國際專案。也是一件不能被浪漫化的事:把孩子帶到海外的山裡,需要真實的安全設計與成人投入。

畫面長這樣。一群高中生,八天,背著自己的行李,走 38.5 公里的山路。那條路叫熊野古道,走了上千年的一條朝聖之路,很少人會把它排進一般的觀光行程。

一位背著背包的健行者,走在熊野古道長滿青苔的古老石階上,兩旁是參天的杉林。

熊野古道:背著行李,走在一條走了上千年、長滿青苔的石階山路上。(示意照片,Pixabay)

從外面看,這像一趟畢業旅行。但只要問一個問題,差別就出來了:這趟旅行是誰規劃的?

答案是他們自己。這是它跟觀光的分野。

觀光是被帶著走,專案是自己扛

一般的畢業旅行,大人或旅行社把行程排好、把風險擋掉,學生跟著走就好。這趟不是。這趟從頭到尾是學生自己辦的海外學習,大人在旁邊守著,但方向盤在他們手上。

分工是真的。有人當總召,負責企劃執行、進度追蹤與活動紀錄;有人管機票、交通、保險、住宿與網路;有人專門排大阪兩天的行程、預算與交通;有人做健行路線的資料搜集與行前準備;有人負責期末的成果發表;還有人做行程中的活動研究與預算盤點。每一個角色都對應一塊真的會出事、也真的要交代的責任。

當旅行變成一個要分工、要協作、要對成果負責的專案,它就不再只是移動與拍照。它變成一個任務。而真實任務會暴露「以為懂了」與「真的能做」的距離,這是我在總論〈從翻轉到翻越〉裡反覆講的那件事。排一張看起來很順的行程表,跟真的訂到票、投對保、算準預算、在陌生的山裡把六個人安全帶完全程,是兩回事。

一趟旅行,三個月的專案

外人看到的是那八天,但這個專案其實跑三個多月。

八月中,每個人先確定參加與否、開始行前準備。八月底返校日一起討論規劃。九月初的課程說明會上,他們要對全班報告行程與預算。十月初做個人專題檢核。十月底行前討論與說明。十月二十九日才真的出發。回來之後,十一月底還有策展籌備與成果發表。

真正的旅行,前面壓著幾個月的規劃,後面接著一場要對別人交代的策展。中間那八天的移動,是行前規劃的考驗。我記得他們在過程中餓肚子,有人曬傷有人受傷,還有各種我現在回想已經記不清的狀況。

這個專案不只是團體規劃。每個學生還要各自設計自己的專案,涵蓋在旅途裡。專案盡量跟自己的學習專長有關,也可以是跟這條路線有關的觀察與研究。九月中要完成專案企劃,然後一路修改調整,開學第一週先提出初步結構,學期進行中再修正。旅行不是這些專案的背景,旅行是他們蒐集材料、驗證想法的現場。

為什麼是熊野古道

選一個地方,本身就是一個教育與命運的決定。

他們沒有選熱門的購物城市,選了熊野。這條古道有一個很少人知道的身分:它和歐洲的聖雅各之路,是全世界唯二被聯合國登錄為世界遺產的朝聖之路。2004 年,熊野古道成為日本第一條被登錄為世界遺產的「道路」。走完這兩條路的人,會被稱為 Dual Pilgrim。

熊野三山之一的那智,青岸渡寺三重塔與背後的那智瀑布,四周是秋天的紅葉。

熊野三山之一的那智:三重塔與那智瀑布。走完熊野與聖雅各兩條路的人,會被稱為 Dual Pilgrim。(示意照片,Susann Schuster / Unsplash)

這個選擇的重量在於熊野的尺度:它不像一個能打卡完就走的景點,比較像一整片可以研究的土地。它位在紀伊半島南端,一路參天森林,自古被認為是神靈鎮座之地,穿梭於城市與鄉村之間,有大量在地文化、信仰與建築可以認識。熊野三山的速玉、那智、本宮三座大社,傳統上分別對應洗淨前世、結緣現世、救濟來世。從文化、藝術、建築、社會到自然,每一個角度都可以讓學生做一個小專題。

熊野古道的參天杉林間,一道長滿青苔的石徑順著溪流往上。

一路參天森林。熊野自古被認為是神靈鎮座之地。(示意照片,Fabian Bächli / Unsplash)

熊野古道沿途的牛馬童子石像,苔痕斑斑,周圍散落著參拜者留下的硬幣。

古道沿途的牛馬童子石像,是這條朝聖之路上眾多在地信仰文物之一。(示意照片,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一個能同時承載健行、預算、路線、紀錄、跨文化理解與個人研究的地方,才撐得起這種綜合任務。這是購物行程給不了的密度。當然,當初選擇這個地方,在家長之間也不是沒有討論。

把孩子帶進山裡,不能只靠熱血

這一段不浪漫,卻重要。

把一群高中生帶到海外的山裡自主學習,聽起來很美,但真正讓它能夠成立的,是一整套刻意設計的安全治理,不是靠運氣。每個人的個人保險與網路要備齊。每人預收一筆緊急金。行程以集體行動為原則。學生每天早晚通報。有人每天早中晚固定發通告。在特定的寺廟、商店定點分散時,以兩人為最小行動單位,沒有人可以單獨行動。就算有這些規劃,途中仍然會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意外。

這些規則看起來瑣碎,但它們是這趟旅行能不能成立的底線。少了它們,一次意外就足以讓整件事變成災難。這也呼應我在〈當作業可以被生成,真實任務為什麼更重要〉裡說的:真實任務的效果很好,成本也很真實。把孩子帶進真實世界,需要真實的風險管理、真實的成人投入,還有真實的錢。這件事不能只靠熱血,也不該被講成只要有熱血就能做。

旅行長出來的體驗,觀光給不了

那八天走完,長出來的東西,跟拍幾張漂亮的照片是兩種收穫。

自己訂票、自己投保、自己算預算,長出來的是把一個念頭落實成可執行計畫的能力。在陌生的山路上每天走三到七個小時,長出來的是身體的韌性與面對困難的耐受。在一個語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地方生活八天,長出來的是真實的跨文化理解,而不是課本上的名詞。每天做紀錄、回來還要策展發表,長出來的是把經驗整理成別人看得懂的敘事的能力。

這些都不是觀光會給你的。觀光讓你路過一個地方,專案讓你真的跟它相遇。

一群高中生,走在一條走了上千年的朝聖之路上,背上是自己扛的行李,手上是自己排的預算,心裡是自己要負責的專案,還有過程中的各種 murmur。那個畫面,就是〈四個孩子,一個暑假,一個要上線的網站〉那句話的另一個版本:當你真的把一個困難、真實、會失敗的任務放到孩子面前,再在旁邊陪著,他們長出來的東西,經常超過你原本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