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 自學不是離開制度:實驗教育計畫要送縣市審議會、教育局發核准函、每學年交一本三十多頁的學習成果報告書。檢定不用考卷,靠每天真實任務的即刻驗收。高三同時鋪特殊選才、學測、就業方案三條軌道我們都試過,因為非典型路徑沒有保送。最後仍是在制度內,用特殊選才上大學。
很多人以為,自學的第一步是「離開」:離開學校、離開課綱、離開體制。
整理孩子的升學檔案時,排在最前面的文件跟這個想像正好相反:一份交給縣市教育局的個人自學申請書。排在最後面的,是一份大學特殊選才的錄取通知。這篇要講的,就是這兩份文件之間發生的事。
先說結論:這條路上沒有一步是逃出制度的。每一步,都是換一種方式被制度看見。
自學,是申請來的
台灣的自學走的是實驗教育的法律框架,正式名稱是「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我們家的路徑分兩段:國中起在實驗教育機構就讀(機構自學),高二下轉為個人自學。
轉換軌道的第一步:家庭要寫一份完整的實驗教育計畫,內容包含學習目標、課程規劃、師資安排、評量方式,送進縣市的實驗教育審議會。審議通過,教育局發核准函,這一年的自學身分才成立。之後每個學年,都要再走一次計畫與報告的循環。
也就是說,「在家自學」四個字背後,是一份要被公部門審議的課程設計文件。我在〈自學教育的真相〉分享過:自學並非把教育外包給自由,它是高密度的教育設計。這裡可以補上一句:而且是要送審的教育設計。
自學生的暑假作業:一本三十多頁的報告書
學年結束,個人自學生要交一份學習成果報告書給教育局。
孩子高三那年的報告書,三十多頁,結構是官方框架:辦理目標、實施狀況、目標達成情形、遭遇困難與建議、未來展望。

那本三十多頁學習成果報告書的目錄頁。文件經模糊化與去識別化處理,僅呈現結構。
攤開實施狀況那一章,是一整年的雙軌課表:學科這邊有國文、英文、財經數學、人文與社會,加上一門大學的簡報課和一個後端工程師培訓機構的結訓;實習這邊,是在一家烘焙坊門市當營運助理,做到電商系統移轉和廣告投放;社團那欄排著程式、桌遊、鋼琴、重訓、雞尾酒調製。
這裡要說清楚:學科並沒有因為自學就放掉。國文、英文、數學這些基本功仍依課綱進行,基本的 STEM 底子有顧;差別只在,我們沒有為了應付考試而過度操練,而是把省下的時間,挪去做真實任務。
報告書裡每個科目一節,學生心得、家長自評、教師評語三方並陳,跟〈不用分數的評量〉同一個評量哲學。這本報告書同時做兩件事:對教育局,它是法定義務;對家庭,它是一年一度的總整理,逼你把散落的學習收攏成可以被外人讀懂的樣子。
沒有考卷的檢定
報告書裡有一段寫檢定方式的話,是我自己寫的,這裡原文引用:
體制外的檢定不是靠考試,而是每一次面對面教學與面談後即刻檢定。此外,每一個待解決的困難,是否如實執行都是一翻兩瞪眼。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做得到,或暫時還無法做到,都清清楚楚。
真實任務的評量就是這麼樸素。門市的電商系統移轉有沒有完成,廣告投放的成效數字好不好看,跟廠商約的時間有沒有配合上,這些都是實際發生的驗收,比如說廠商早上七點要來接貨,準備到全家倉儲上架,兒子就需要準時出現,協助搬貨與簽收,這比任何段考都難作弊。

早上七點的接貨現場。照片經去識別化處理:人臉、車牌與車身字樣已模糊。
這種歷程的缺點,我們也寫在報告書裡:檢定沒有明確的評分,每一關都是跨領域整合、沒有標準答案,所以要讓制度讀懂它,得再做一層翻譯的工。
高三:三條軌同時鋪
到了升學那年,我們是同步嘗試三種可能性。
第一條,各校自辦的特殊選才。第二條,學測,日期照常報名應考。第三條,教育部的青年教育與就業儲蓄帳戶方案,也就是高中畢業先就業的路,申請書真的交了出去。
為什麼要這樣?因為非典型路徑沒有保送。特殊選才的名額少、變數大,把全部希望押在一條路上,等於把孩子的下一步交給運氣。孩子在備審的自述裡自己寫:他不想花太多時間準備學科考試,重點是把自己變強大,「未來不論是繼續唸大學或是直接去工作,選擇權都握在我的手上」。
這句話常被讀成豪語。放回三條軌的設計裡看,它是一句寫實的描述。選擇權靠的不是口號,靠的是三份都認真準備出來的申請文件。
制度最後理解了什麼
結果是特殊選才那條軌先通了:孩子被一所大學錄取。
回頭看,特殊選才審的東西,正是這條路一路留下的紀錄:十年的學習歷程資料庫、年年的成果報告書、實習與專案的作品。至於這些紀錄怎麼被整理成審查委員一個下午能讀懂的文件,是另一門手藝,我寫在〈備審資料的翻譯學〉。
最後仍要說明一下。這條路的每一步都有人在付帳:家長花時間寫計畫、寫報告的行政工時、安排合適的老師與學習場地;孩子承擔的,是他自己在自述裡說的「同齡同學太少」。而且整條路高度依賴家庭能投入的時間與資源,它不是每個家庭都拿得起的選項,這一點都不浪漫。
制度是靜態的,有時很死板,它理解非典型路徑的方式是,一關又一關的文件、審議、報告、各種撞牆。若走得通,靠的不是體制突然變溫柔,靠的是家庭成員把時間投注在不確定的學習,並且翻譯成制度看得懂的樣子。並不是自己高興,自己說了算就好。我們仍在大的體制之內,在人類社會中生活。
離開,從來不是這條路的動詞。它的動詞是:申請、報告、翻譯、碰更多的壁,然後努力被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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