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時間線。 本文以2020年3月13日前後的市場經驗為起點,也包含3月18日後的事後回顧。原發表日期,不代表文中後續事件在當天已經發生。

NYSE的歷史回顧列出,2020年3月9、12、16、18日,市場範圍熔斷先後觸發四次,以S&P 500指數下跌7%為觸發條件,暫停交易15分鐘。這和道瓊下跌多少點是不同指標,也不是全球市場共用的一套觸發機制。

不同年份的道瓊點數基期不同,不能直接用點數相除,就斷定危機嚴重了幾倍。我在這裡保留的是那段時間的震動,不再用跨年點數比較替它下結論。

一切,源起於 COVID-19 的全球蔓延。

但真正嚇人的不是跌幅本身。真正讓我不安的是:我無法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慣用的框架不夠用了

身為一個長期關注市場的觀察者,我試著在那幾天做所有「該做的事」:看技術線型、讀央行聲明、翻歷史對照。但每一個我慣用的分析框架,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你過去的經驗,在這裡不適用。」

我們習慣用已知去推斷未知。看到股市暴跌,直覺反應是:「2008 年也跌過,後來都漲回來了。」但 2008 年沒有全球封城。沒有千萬人口的城市一夜之間變成空城。沒有郵輪變成漂浮的病毒培養皿,口罩變成國家級戰略物資。

這不表示所有分析工具都失效。對我來說,劇烈變動時更需要追問:工具原本假設的條件,現在還成立嗎?它能說明哪些事,又有哪些事不在適用範圍?

波普爾的提醒

那段時間,我重新讀了科學哲學家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的東西。

波普爾在〈Science: Conjectures and Refutations〉提出的區分,是經驗科學命題需要能與可能的觀察衝突,並預先說明反駁條件。經嚴格測試尚未被推翻,可以得到暫時支持。這不等於「凡非科學都沒有意義」,也不表示承認會錯就已經完成檢驗。

我覺得這個思路用在投資和決策上,格外有力。

包括我自己在內,一些投資者容易花太多時間在尋找「為什麼我是對的」的證據。我們找支撐看法的數據、聽跟自己意見一致的分析師、在社群裡跟同溫層互相取暖。這些行為的本質,都是在「驗證」而非「否證」。

我把這個提醒延伸到決策:不只問有什麼資料支持我,也先寫清楚什麼觀察會讓我修改或放棄原判斷。這是我的應用,不是把投資結果當作科學理論的完整測試。

「我不知道」的力量

坦白說,2020 年 3 月那幾天,我做了一件在投資人圈子裡很少人願意承認的事:我告訴自己:我真的看不懂。

不是假裝謙虛,是真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疫苗要多久才能研發出來。我不知道封城會持續多久。我不知道央行的超大規模量化寬鬆會不會引發通膨,也不確定全球供應鏈會不會斷裂。

每一個「我不知道」,都讓我更清醒。

因為「我知道」的陷阱在於:它會讓你提前行動。在你真的搞清楚狀況之前,就根據不完整的資訊做出可能賠掉一切的決定。而「我不知道」的力量在於:它會讓你等待。等待更多訊號,等待更清晰的圖像浮現。

在經營公司的過程中,我也學到了類似的教訓。創業的每一天都充滿不確定性,而我見過最危險的決策,往往不是來自「不知道怎麼辦」,而是來自「以為自己知道」。那些因為過度自信而沒有留退路的決定,才是真正致命的。

真實永遠比模型殘酷

那一週的市場後來怎麼了?

原文在這裡接上後來的市場回顧。後續結果不能倒過來證明我在3月當時就已知道答案,也不能單憑別人事後的說法,判定所有人當時知道或不知道什麼。

我的理解是:一次結果符合預期,還需要回頭看原先判斷、條件與證據;不能只挑結果替自己證明正確。這是我從閱讀得到的延伸,不是波普爾談市場的原話。

真實(Reality)永遠比我們的模型更複雜、更殘酷。我們能掌握的,永遠只是真實的一個切面。這不是悲觀主義,這是認知上的清醒。而在重新檢查市場判斷與風險預案時,當資訊洪流讓我們以為自己什麼都能分析、什麼都能預測的時候,這種清醒變得更加珍貴。

回到三月十三日的起點

回到2020年3月13日這個起點,我想留下的是對自己框架的警覺:它有看得見的部分,也有尚未辨識的盲點。後來的回顧與文末連結,不是當時已掌握全部資訊的證明。

在那之後,我對「確定性」這個詞抱持著更大的懷疑。不是不做判斷,而是在每一個判斷後面,都多留一個問號。

我從這次反思帶走的,是在有把握之外,也保留檢查自己不知道什麼的習慣。而在這個連 AI 都會產生幻覺的時代,承認自己的無知,或許是最清醒的姿態。

把問題分開

回頭看市場,也要標清自己站在哪一天。

三月十三日的經驗,不能包含當時尚未發生的事件。

後來的四次熔斷,要按各自日期列清楚。

不同年份的點數,不能直接換成危機嚴重度。

承認自己的框架有限,仍要持續檢查判斷。

保留不知道,也保留查證與負責的空間。

四格漫畫:回頭看市場,也要標清自己站在哪一天。三月十三日的經驗,不能包含當時尚未發生的事件。後來的四次熔斷,要按各自日期列清楚。不同年份的點數,不能直接換成危機嚴重度。承認自己的框架有限,仍要持續檢查判斷。保留不知道,也保留查證與負責的空間。

修訂與來源界線:2026年11月5日。 本次依NYSE歷史回顧核對四次市場熔斷的日期、指標與暫停時間,並對照波普爾原文節錄;未新查精確道瓊收盤、跌點排名、所有分析師預測或私人投資紀錄。撤下的非核心點數比較與全稱判斷,不因缺乏本次查核而被宣稱已證偽;也不將歷史說明當作現行交易規則或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