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當初,我花了十二天用 AI 搭了一整個網站,做了程式碼、自動化與多語系翻譯。完成那一階段後,我坐在螢幕前發呆了很久。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如果這些事情三千塊就能完成,那我花了二十年累積的判斷力,到底值多少?
這個問題讓我不舒服。但不舒服的問題,通常才是對的問題。
負熵在這裡是比喻,不是整理術
薛丁格在《生命是什麼?第六章》以「負熵」談生物如何藉環境交換維持相對低熵的狀態,也在章末註記說,面向物理學家時會用自由能表述。這是生命的物理討論;我借這個詞談整理經驗與建構意義,後文不是熱力學命題。
整理書桌、建立知識管理系統、做筆記,都能幫助工作。AI 也可以加快資料整理與摘要,但這些工作不能只因為看起來更有條理,就當成測得了物理上的負熵。
真正的人文負熵是另一件事:是你能把一段破碎的經歷,變成一個有意義的故事;在一堆矛盾的資訊裡辨認出哪些值得在乎;對著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處境,做出你願意承擔後果的決定。
模型也能生成故事、比較理由、提出方向。我在意的是:看過這些建議後,仍需要自己決定價值排序,並承擔選擇的後果。
神學教我的事
我有十五年的神學訓練背景。這段經歷在科技圈聊天時通常不太方便提,但它其實是我做所有判斷的底層作業系統。
對我而言,那段神學訓練不只在於背經文,也在於學著面對信仰裡的不確定:有些疑問還沒有答案,我仍然需要選擇怎麼生活。
這跟創業很像。你永遠無法證明這個商業模式一定行。你只能在有限資訊裡做判斷,然後用行動去驗證。差別在於,創業驗證的是市場,信仰驗證的是人生。
AI 可以在目標與限制較清楚時協助比較方案。但婚姻、創業或是否離開穩定工作這類決定,往往連目標、代價與責任都需要自己釐清。工具能幫我看見選項,卻不會替我過選擇之後的生活。
人文負熵的第一層意義就在這裡:讓你在不知道的時候,仍能做出一個決定。
為什麼「效率」反而是陷阱
我在循環經濟產業待了十年,常從不同角度看待廢棄物:它是否可能成為另一個用途的資源?換個框架能看見機會,但仍要確認品質、用途與成本,不是換個名稱就能完成循環。
同樣的邏輯適用於知識。
對我來說,問題有時不是資料不夠,而是還沒想清楚它與自己有什麼關係。AI 可以很快整理「負熵」的概念與相關資料,內容仍需核對。但整理完之後呢?哪些東西真的值得帶進自己的生活?
當效率被當成唯一指標時,它反而可能成為陷阱。我若只顧著快速消化資訊,可能錯過需要慢慢咀嚼的東西:一首詩背後的溫度、一段歷史裡的掙扎、一次失敗中的教訓。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人文負熵不是雞湯。雞湯讓你感覺好。人文負熵讓你願意面對那些讓你感覺不好的東西,然後從裡面提煉出意義。
意義不是找到的,是造出來的
我跟 Claude 協作的這段時間,最大的體悟不是技術上的。是我被迫重新定義「我的價值在哪裡」。
AI 能協助寫程式、翻譯、分析資料與產圖。有些我過去以為需要團隊才能開始的工作,如今一個人借助 AI 也能先完成一部分。那我更需要把心力放在哪裡?
是判斷。是品味。是你選擇把時間花在哪裡的那個決定。是你看著一堆可行的選項,卻說「不,這個方向不對」的那種直覺。
我的判斷不只來自資料,也來自讀過的書、愛過的人、跌過的坑,以及凌晨三點問過自己的那些問題。
意義不只是被動找到的,也會在選擇、行動與修正中被建構。我把這個過程比喻為「人文負熵」:把破碎經驗整理成願意承擔的方向,而不是改變熱力學定律。
混沌是原料。
我用什麼工具、怎麼把經驗煉成方向,也會影響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AI 是很好的工具,也能提出方向;選擇煉什麼、為誰而煉,以及承擔什麼後果,仍是我的責任。
把理解與結果接起來
整理出更多資料之後,我還想問它與生活的關係。
人文負熵是意義建構的比喻,不是物理熵的量測。
AI 可以提出故事與理由,我仍需要決定價值排序。
效率有用,也保留慢讀、反省與修正的時間。
把經驗整理成方向,並承擔選擇的後果。
讓工具幫助理解,也讓自己的選擇有理由。
2026 年 11 月 5 日修訂。 物理概念參考文中連結的《生命是什麼?》第六章與章末註記。建站、成本自問與工作經驗記錄的是當時的個人思考;人文負熵是本文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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