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大語言模型把語言中的規律轉換成數值關係,卻不等於掌握了語言在生活中的全部意義。從維根斯坦的語言遊戲來看,數位籤詩不是讓 AI 替人回答人生問題,而是讓模型生成的文字經過人工判斷、介面儀式與使用者解讀,重新回到具體生活。

這篇是「智能與秩序」系列的一部分。

2003 年,我從神學院畢業。一方面在台灣聖經公會擔任文字編輯,另一方面和朋友一起做金融交易。當時我們很佩服索羅斯。索羅斯曾在倫敦政經學院選擇卡爾・波普擔任導師,他的交易哲學深受波普思想影響。為了理解索羅斯,我們硬啃了波普和一些相關的哲學著作,也由此一路讀到維根斯坦。

原本只是想了解索羅斯如何看待市場,後來把探索逐漸延伸到:人如何認識世界,又如何用語言描述自己所認識的世界?我們認為交易的聖杯要在這邊探尋。

維根斯坦對語言的看法,前後期有一個重要轉變。這個轉變恰好可以用來思考大語言模型:我們究竟是「把語言轉換成了數學」,還是只「把語言中的某些規律,轉換成可以計算的形式」?

早期維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中,把語言理解為世界的圖像。一個有意義的命題之所以能描述世界,是因為命題與事實具有某種共同的邏輯形式。

假如我說「杯子在桌上」,這句話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它描繪了一種可能成立、也可能不成立的事態。

在這個階段,維根斯坦關心的是語言的邏輯界線:什麼能被清楚地說出來?什麼只是在語法上看似完整,實際上卻沒有可對應的事實?哲學的工作是澄清語言的邏輯結構,避免人被語言的表面形式迷惑。

這種思想與現代人對人工智慧的一種想像很接近:只要我們能把語言分解、編碼並形式化,便可能把人的思考轉換成數學運算。

大語言模型確實完成了其中一大部分。文字被切分為詞元,詞元被表示為向量,語句之間的關係則透過大量參數與機率分布加以計算。

但這裡有一個重要的修正:大語言模型不是把自然語言完整翻譯成「數學邏輯」。它主要是把語言中的統計關係轉換成數值結構,再預測特定前後文中,下一個詞元出現的機率。它所掌握的是極其複雜的語言規律,卻不等於已經掌握了語言在生活中的全部意義。

這個差別,正好是晚期維根斯坦所關心的問題。

意義不只在符號裡,而在使用之中

到了《哲學研究》,維根斯坦不再相信所有語言都能被還原成同一種邏輯結構。他開始把注意力從「語言如何對應世界」,轉向「人們實際如何使用語言」。

一句話的意義,不能只從字面、句法或真假條件決定。要理解一句話,還必須知道它在什麼情境中被說出來,以及說話的人正在做什麼。

例如:

外面很冷。

這句話可以是天氣報告,也可以是提醒對方穿外套;可能是在暗示關窗,也可能是在婉轉地表示想回家。句子沒有改變,但它在不同情境中完成了不同的行動。

因此,語言不只是一套用來描述事實的符號。說話也可能是在命令、邀請、警告、安慰、承諾、祈禱、開玩笑、試探或告別。維根斯坦提醒我們:不要急著追問所有語言背後共同的本質,而要觀察語言在人的生活裡實際做了什麼。

這就是「意義即使用」的基本方向。它不是說一個詞可以被任意使用,而是說詞義存在於一套可辨認、可學習,也可能被糾正的實踐裡。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對維根斯坦的整理也指出,語言遊戲不是一套封閉的定義,而是一種從具體使用理解語言的方式。

這對我而言並不只是抽象的哲學問題。

我在台灣聖經公會擔任文字編輯前後十年,處理大量新約與舊約文本。一個詞往往要回到希臘文、希伯來文與英文,經過多輪文化考據,再對照手邊的註釋書,最後才由編輯群決定最適合呈現的中文。

但回到原文,不代表意義就會自動顯現。字義、上下文、註釋傳統與編輯群的理解,參與了最後的表達。語言不是把一個固定意義從容器裡取出,再換到另一個容器;翻譯本身就是一場有規則、有判斷,也有共同實踐的語言遊戲。

這半年,我每天都和大語言模型大量互動,又感受到這件事的另一面。我一邊使用模型處理文字,也一邊被文字改造。問題一旦換了說法,它的形狀可能就跟著改變;同一件事被放進不同敘事,我的理解與判斷也會移動。

人類大歷史的作者哈拉瑞認為,人類能夠創造並共同相信故事,因此得以組織大規模合作。但這項能力也有它的反面:這個會說故事的生物體,也被語言所限。我們透過故事理解世界,也可能只能看見故事框架允許我們看見的世界。

語言遊戲:說話也是一種行動

維根斯坦用「語言遊戲」來描述語言與活動交織在一起的情形。他稱之為「遊戲」,不是因為語言不認真,也不是因為所有說話都是娛樂,而是因為語言和遊戲一樣,必須在某種規則與實踐中才能被理解。

西洋棋的一枚棋子,若離開棋盤、規則與下棋的活動,本身只是一塊木頭。同樣地,一個詞若完全脫離人們使用它的情境,也只是一個聲音或符號。

「籤」這個字便是一個例子。離開文化背景,它可能只是寫著文字的紙片或木片;進入求籤的語言遊戲後,它卻可能成為徵兆、提醒、安慰、警示,或者重新思考問題的媒介。它的意義不是由材質決定,而是由人們如何抽取、閱讀、解釋與回應它所形成。

不同語言遊戲也有不同的判準。在科學研究中,一個主張需要證據、方法與可重複驗證;在詩裡,一句話可能因意象與多義性而有力量;在安慰人的情境裡,重要的也許不是命題是否精確,而是它是否讓對方感到被理解。

如果拿科學報告的規則判斷詩,或拿詩的規則判斷醫療診斷,我們就混淆了語言遊戲。

這也是籤詩網站必須守住的界線。若把籤詩當成可驗證的未來預測,它很容易落入真假與準確率的爭論;但若把它理解為一個反思性的語言遊戲,問題便改變了:

・這句話如何中斷使用者原本的思路?

・它如何讓一個尚未說清楚的問題取得暫時形式?

・使用者又如何把陌生的句子帶回自己的生活?

語言遊戲不是只有規則,還有生活形式

語言遊戲不能只靠一本規則手冊成立。它總是依附在更大的文化、習慣與共同生活之中。維根斯坦稱這個背景為「生活形式」(form of life)。人們知道什麼叫承諾、道歉、祈求或玩笑,不只是因為學過詞義,而是因為生活在一個具有相應關係、制度、情感與行為的世界裡。

求籤也是如此。它不只包括一首籤詩,還包括「帶著問題進來」「靜心」「抽取」「閱讀」「解籤」與「把話帶回生活」等活動。這些環節共同構成求籤的生活形式。若只保留籤文,而完全移除求問、等待與解讀的過程,語言遊戲的性質也會隨之改變。

數位籤詩網站正是把既有的生活形式重新編排:

  • 廟宇空間變成數位介面。
  • 搖籤的動作變成點擊與動畫。
  • 籤筒的偶然性變成程式選取。
  • 傳統典故被轉換成較安靜的現代白話。
  • 解籤者的角色由人工編輯、演算法和讀者自己共同承擔。

所以,它不是把傳統求籤原封不動搬到網路上,而是創造了一個具有「家族相似性」的數位語言遊戲。它和傳統求籤相似,卻不完全相同。

規則遵循:模型真的懂得語言規則嗎?

語言遊戲會進一步帶出維根斯坦著名的「規則遵循」問題。

假如一個人按照某條規則行動,我們如何知道他真的理解規則,而不是碰巧做出相同結果?任何有限次的行為,似乎都可以被不同規則解釋。一條規則本身不會像鐵軌那樣,自動決定未來所有正確步驟;它必須在持續的實踐中被運用、判斷與修正。

這個問題放到大語言模型上尤其有意思。

模型能完成句子、模仿文體、回答問題,也能在多數情況下產生符合語法與情境的文字。從外部表現來看,它顯然能參與人類的語言活動。但它的「正確」主要來自訓練資料、回饋機制、生成條件與人類評價。模型不能只靠內部數值,永久決定什麼叫恰當、誠實、冒犯、安慰或智慧。

換句話說,模型能延續語言中的規律,卻無法單獨建立語言的公共判準。何謂好答案、錯誤解讀或危險建議,仍須由人類的實踐來判斷。

我試著用不同模型生成籤詩。有些文字在邏輯上說得通,讀起來卻很生硬(例如第二百號:「看他們睡得多不客氣。」);模型甚至會自行拼造詞語,組成不符合日常中文語感的句子。

這正好說明,機率上可能成立的文字,不一定已經進入人類共同的語言實踐。人工編輯所做的,也不只是修飾文字,而是判斷一句話能否在我們的語言遊戲中成立。人不是生成程序之外的裝飾,而是維持這套語言遊戲規則的一部分。

但第 381 號〈老農疏果〉是個有趣的例子。它是模型生成後完全保留的原文:

青果滿枝粒粒惜
老農一剪七成空
粒粒盡留粒粒小
留三分力過寒冬

籤心只有一句:

數一數,你的枝頭掛幾粒。

數位籤詩第 381 號〈老農疏果〉,籤詩以疏果比喻人生選擇,籤心是「數一數,你的枝頭掛幾粒」。

一位朋友在人生方向未定時抽到這支籤,讀完後告訴我:「很準。」

這個「準」不能證明模型理解了他的人生。模型不知道他正面對什麼,也沒有替他選擇方向。發生的,是「疏果」這個比喻進入了他的處境:如果什麼都捨不得放下,枝頭上的果實或許沒有一粒能夠長好。

籤詩沒有預先攜帶一個只屬於他的答案。它提供了一種語言形式,讓一個尚未說清楚的問題得以被看見。這正是「意義在使用中形成」的具體時刻。

數位籤詩作為一場人機共同進行的語言遊戲

從維根斯坦的角度來看,數位籤詩值得討論的,不是機器有沒有預言能力,而是機器如何被放進一種人類既有的語言活動中。

大語言模型把過去的語言使用轉換成數值關係,再從這些關係中生成新的句子。但籤詩的意義並沒有被封存在模型參數裡。它要等到有人帶著問題進來,經過停頓、抽取、閱讀與聯想,才在具體生活中取得作用。

因此,意義的形成不是單向的:

人類語言 → 數學表示 → 模型運算 → 籤詩文字 → 使用者解讀 → 回到生活

前半段是語言的計算,後半段是語言的使用。模型處理的是語言可能如何接續;人處理的則是這句話在此刻值得如何理解。

這個籤詩網站進行的實驗,不是「讓 AI 回答人生問題」,而是:

當人類的語言被轉換成數學關係,再由機器重新組合並送回人的生活時,意義在什麼地方重新發生?

從維根斯坦的語言遊戲觀點來看,答案不在模型內部,也不只在籤詩文字裡。意義發生在人、機器、文化規則、介面儀式與實際生活彼此交會的地方。

這是數位籤詩有哲學意味之處,也是我設計這個網站的驚喜,歡迎大家一起來玩。

數位籤詩首頁截圖:標題「數位籤詩」,副標「帶著一個問題進來,不必先把它說清楚。」,畫面中央是籤筒與「抽一支籤」按鈕,下方顯示範例籤文「看他們睡得多不客氣。」(第 200 號)。

draw-lots.paulkuo.tw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