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Felix Rieseberg 寫的 AI 野心教學,已經說明模型需要一台能安裝軟體的電腦和相關資料,也特別強調要堅持外部驗證。這篇文章用我讓三家 AI 審查 Claude 的經驗,補上用別家模型當審查員時,外部驗證可以怎麼搭,以及它為什麼會改變人敢交辦的範圍。

Felix Rieseberg 是 Anthropic 的工程經理,至今負責過 Claude.ai、Cowork 和 Claude Code 桌面版的工程。10 月 13 日,他在個人網站發表〈How to be more ambitious: A tutorial for humans with models〉,分享了自己的一段經驗:他原本請 Claude 一次修一個閃退,後來乾脆交代 Claude,讓團隊的 app 保持不閃退。

要做到這一點,他先讓 Claude 能讀取閃退報告、查到版本和程式碼的對應關係,也給了它三種作業系統的電腦,讓它能自己重現問題、確認有沒有修好。

「用 AI 要更有野心」為什麼這麼難照做?

Felix 說,他和其他做 AI 的人常把「更有野心」掛在嘴邊,看到厲害的成果就轉貼,再補一句大家還不夠有野心。但他也明白,這個建議很難照做,所以把野心分成四種:

野心意思Felix 舉的例子
速度同樣的事,花更少時間做完要寫程式,用 Claude 會寫得更快。他認為這種做法已經成熟,所以跳過不談
高度把交辦的層次往上拉,從單一任務改成最後要的結果他原本請 Claude 一次修一個閃退,後來直接交代它讓團隊的 app 保持不閃退
深度像領域頂尖專家那樣做,直接碰原始資料、專業工具和問題的根源堅持使用資料庫和統計模型這類頂尖專業者會用的工具;給它原始資料,請它反過來檢查你的假設;找外部裁判,不讓模型評自己
廣度除了任務表面上需要的那個領域,也找來其他領域,用上平常不會用的知識、工具和技巧把名詞換成動詞,找出哪些領域派得上用場;替任務組一支跨領域的團隊

他也替後三種野心各列了具體做法,有些還附上提示詞。

文章最後,他用心理學的自我效能收尾,談人會被自己相信的可能性框住。在那之前,他先交代了前提:他在文中談的這些野心做法,都需要模型有一台能安裝軟體的電腦,也拿得到相關資料。他那段引導你把任務做得更深入的提問裡,也有三項正好對應資料、工具和外部驗證:最原始的材料是什麼,該用哪些方法和工具,以及除了你我,還有什麼能證明結果是對的。

電腦和資料是他明說的前提。至於外部驗證,則是「深度」那一節裡的一招,他特別強調要堅持。他也觀察到,模型越強,似乎越能直接接下層次更高的目標;不過他也說,在 2026 年,光叫 Claude 去賺錢,對多數公司看來還行不通。從他的文章來看,用 AI 的野心有一部分得靠基礎建設。開頭那個讓 app 不閃退的例子,本身就是一套驗證管線。我想補上他沒有展開的兩件事:用別家模型當審查員時,外部驗證要怎麼搭;以及它為什麼會改變人敢交辦的範圍。

AI 的外部裁判要怎麼搭?

Felix 在「深度」那一節談外部裁判,只寫了幾行:「Do not ask the model to judge itself」。他認為,最好用模型能自己執行、立刻取得回饋的工具來做外部驗證。他的假設是,等模型更聰明,這件事終究會解決;但在 2026 年 10 月,他懇請讀者務必堅持外部驗證。Huang 等人 2023 年的研究用 GPT-3.5、GPT-4 等當時的模型測試,也發現沒有外部回饋時,模型很難自行修正推理,有時改完反而更差。

這幾個月來,我補上的另一種外部驗證,是讓別家的模型來審。它不像能直接執行的工具那樣能立刻給回饋,獨立性也有限,這點後面再談。今年七月寫美伊戰爭的分析時,我讓 Grok 檢索資料並整理成報告,再交給 Perplexity 重新整理,接著請 Claude 寫成初稿。查核則另外交給一個 agent,只給它成品,要它把每個連結點開。它拿 Bruegel 的 PDF 和 OFAC 的公告比對,抓出初稿裡的三個硬錯。回頭看,三個模型在把資料整理成報告或初稿時都出過錯。至少在那次測試裡,檢索的品質比我原先預期的好。

我目前這一輪的配置是這樣:

角色由誰擔任防線
執行者Claude Code產出交給三家挑錯
挑錯員OpenAI 的 Codex只能讀;每次查紀錄,確認實際跑的是哪個模型
挑錯員xAI 的 Grok三層唯讀:工具清單、權限規則、沙盒
挑錯員Google 的 Antigravity只能讀;只跑 Google 自己的 Gemini
研究員Perplexity查資料,附上原始出處,方便回頭核對
拍板的人我重要的事實回到原始來源核對

這張分工表會隨模型換代重新調整。這一輪看到的四種假象,我寫在〈AI 審查報告最危險的地方,是它看起來查過了〉。這裡先談兩個跟搭建有關的經驗。

一開始在自己的 Mac 上設定 Grok 時,我限制它不能寫檔。它被拒絕之後,改用 shell,試著從另一條路寫入,最後被 macOS 的沙盒擋下來。後來我替 Grok 疊了三層唯讀限制:工具清單只開放讀取類工具,權限規則封鎖寫入和指令列,最底層再由沙盒擋一次。一層被繞過,還有下一層。

Codex 則讓我養成查紀錄的習慣。有一次設定沒生效,它沒有報錯,只是默默改用預設模型,交出來的報告看起來一樣仔細。從那之後,我每次都會回頭查紀錄,確認它實際用的是哪個模型。

多找幾個 AI 互審,為什麼還不夠?

審查員要獨立,至少有兩層意思。一層是不受產出者影響:給它的問題不能夾帶我的結論,做法寫在我讓 codex 挑 Claude 的錯,但不照它說了算;七月那次查核也定下一條,查核員不能先讀產出者的推理過程,免得被同一套說法帶著走。另一層是血統,也就是模型出自哪一家、用什麼架構。找第二意見時,Antigravity 的模型清單裡雖然也有 Claude,我只讓它跑 Google 自己的 Gemini,免得變成 Claude 審 Claude。

這兩層加起來,獨立性仍然有限。Kim 等人 2025 年的研究分析了 350 多個模型在兩個排行榜上的作答紀錄;在其中一個排行榜的題目上,兩個模型都答錯時,有六成給出同一個錯誤答案。同一家公司的模型,錯誤相關性更高,換家有道理;可是越大、越準的模型,就算來自不同公司、架構也不同,錯誤仍高度相關,只換家並不夠。

這項研究測的是答題;論文也提到,這種相關性會影響拿模型當評審的結果。我的延伸是,模型互相核對時,也可能一起錯過同一個錯。七月那次能抓到錯,靠的是查核員打開了 Bruegel 的 PDF 和 OFAC 的公告;回到原始來源,或用能執行的工具驗證,這類一起犯的錯才比較容易浮出來。這跟 Felix 說最好用工具,方向是一樣的。

自我效能從哪裡來?

Felix 在文章最後談到自我效能,也提到有證據顯示,自我效能可以刻意提升。他引用 Locke 和 Latham 回顧 35 年目標設定研究的結論:拿到具體又困難目標的人,表現比只被叫去盡力的人更好。

同一篇論文裡,Locke 和 Latham 也寫到,目標要有效,人需要回饋,知道自己離目標還有多遠;不知道自己做得怎麼樣,就很難,甚至無法調整力氣和方法。

我認為,放到人和 AI 的協作裡,抓錯的機制可以看成這種回饋。Felix 能把顧好不閃退這個結果交給 Claude,前提是重現和驗證都接好了;我現在能放心讓三家 AI 審查 Claude 的產出,是因為吃過虧之後,補上了唯讀限制和查紀錄的習慣,重要的事實也會回到原始來源核對。抓錯的機制越可靠,人越敢把更大的事交給 AI。

這跟我三月寫的知識管理不靠自律,靠管線接得上。不過七月做事實查核時,我發現那個結論只說對了一半:管線能搬資料、留來源,但要不要啟動,最後還是得有人決定。野心也一樣,抓錯的機制搭得再好,最後拍板的還是人。我常說的超級個體,是一個人產出團隊規模的成果;二月那篇談的是調度和判斷,現在回頭看,還得加上這些一層層接起來的抓錯機制。

綁在手腕上的翅膀

Felix 在文章開頭用飛行比喻大家用 AI 的落差,配圖也是一張飛行版畫〈飛行的方法〉(Modo de volar),出自 Goya 晚年的 Disparates(荒唐)系列:五個人戴著鳥頭形狀的頭盔,翅膀用帶子綁在手腕和腳上。大都會博物館的說明提到,這張畫曾被看成一則隱喻,象徵當時西班牙保守派反對的新政治與哲學思潮;也可以聯想到當年馬德里流行的熱氣球表演。

Goya 的版畫〈飛行的方法〉:五個戴著鳥頭形狀頭盔的人,翅膀用帶子綁在手腕和腳上,在黑色背景中飛行 Goya〈飛行的方法〉(Modo de volar),約 1815–16 年作,1864 年出版。圖片來源: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公有領域。

Goya 對這些人是期待還是嘲諷,我說不準。我留意的是,翅膀與身體之間,還有幾條需要親手繫好的帶子。

用 AI 也是這樣。把工作交出去之後,我仍得知道,錯了要去哪裡查,偏了要怎麼拉回來,最後的決定由誰承擔。這些事每清楚一點,我就敢把原本不敢交辦的事,再往前推一點。

所以,想用 AI 做更有野心的事,先看看,那些能夠查證、修正、承擔的帶子,繫好了沒有。真正的勇氣是長在這些細節裡。知道自己如何回應可能的失誤,才有餘裕去想,還能飛往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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