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則新聞出來後,我的 LINE 群組很快出現許多討論。
多數留言把事件歸結成「太衝動」「EQ 太差」「心理素質太脆弱」。
事件造成的傷害必須先被看見,行為人也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一個嚴重傷害事件通常由多重因素交織而成,不能用「EQ 太差」概括,也不能反過來把責任全推給家庭或教育。這篇不是要替事件找出單一病因,而是想追問:在法律、安全與心理支持之外,教育是否也提供孩子足夠的關係練習,讓他們學會面對拒絕、處理衝突和尊重界線?
我們只談了 EQ 的一半
EQ 這個詞在台灣已經被用到氾濫了。小孩在學校跟同學吵架,家長說「要培養 EQ」;員工在會議上發脾氣,主管說「EQ 不夠」;朋友分手後崩潰,旁人說「EQ 有待加強」。
我們談 EQ 時,多半先想到一個人能不能管理自己的情緒:生氣時不要爆發,受挫時能重新站起來,壓力來時知道如何讓自己平靜。這些能力確實重要,卻只涵蓋 EQ 的一部分。
在教育領域,CASEL 的社會情緒學習框架把自我覺察、自我管理、社會覺察、關係技巧與負責任的決策並列。社會情緒學習不等同於通俗所說的 EQ,但這個框架提醒我們:自我調節與人際關係能力,本來就是同一套學習的不同部分。
許多情緒會在關係中被觸發,也需要在關係中被理解與調整。恐懼可能讓人向同伴示警,憤怒可能表達界線受到侵犯,羞恥則經常牽涉我們如何看待自己在群體中的位置。情緒也有個人生理與心理的來源,但我們如何表達、承接和回應它,往往要到與人互動時才真正顯現。因此,EQ 不只是自我管理,也是一種關係能力。
群育如何被擠到邊緣
台灣的教育體系裡,曾經有一個詞叫「群育」。它跟德育、智育、體育、美育並列,是教育的五大面向之一。
但你回想一下自己的求學經驗。智育佔了多少比例?群育又佔了多少?
我記得小時候的合唱團、社團活動與班際比賽。你在合唱團裡學會聽見別人的聲音,調整自己的音量與節奏,讓整體更好聽;你在班際比賽裡學會跟不同個性的人合作,處理意見不合,也為了共同目標協調彼此。
這些經驗看起來跟學業成績無關,卻是孩子練習關係能力的重要場域。
現在,合唱團、社團與班際活動經常要和補習、考試及升學準備競爭時間。並不是所有家長都會退出,也不是所有學校都忽略群育;但當這些活動一再被擠到課表邊緣,孩子確實少了一些練習合作、衝突與協商的機會。
這未必能解釋所有 EQ 問題,卻是教育不能忽略的一塊。
當保護孩子變成排除摩擦
群育被擠到邊緣,不會只有一個原因。升學競爭、時間壓力、少子化後家庭對單一孩子投注更多,以及近幾十年強調自我實現的教養語言,都可能推了一把。
多數父母只是怕孩子吃虧,也希望把有限的時間留給看得見成果的學習。這個選擇可以理解。風險在於,當「不要讓孩子受委屈」逐漸變成排除所有不舒服,孩子也可能失去練習等待、協商與承受拒絕的機會。
「為什麼我的孩子要遷就別人?」
孩子不應被要求無條件遷就。可是在共同生活裡,每個人都要學會說明自己的需要、聽見別人的限制,並在兩者衝突時找到可以繼續相處的方法。如果成人總是在摩擦發生以前就把孩子帶走,這些能力就缺少練習的場域。
情緒也發生在關係裡
我在帶團隊時,常看到一些擅長處理關係的人,曾經有持續而深入的群體經驗。可能是運動校隊、教會團契、社團幹部,也可能是需要長期合作的專案團隊。
這是我的觀察,不能單獨證明群體經驗必然帶來更好的 EQ。但它讓我看見,摩擦、妥協、衝突與和解,都不是只靠理解概念就能學會的事。
德語猶太哲學家與宗教思想家馬丁・布伯,在《我與你》中寫道:「我在『你』之中成為『我』。」(Ich werde am Du,本文自譯;原文與研究討論)。用我的話說,人是在關係中確認自己的存在。我們不是先成為一個完整、封閉的「我」,才走進關係;我們是在被回應、被拒絕、被理解,也學會回應他人的過程中,逐漸知道自己是誰,以及自己對別人負有什麼責任。
一個孩子可以獨自練習深呼吸,卻無法獨自練習被拒絕;可以自己寫情緒日記,卻無法獨自學會如何面對衝突、修補關係,或者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守住自己的界線。EQ 可以在一個人身上被看見,卻很難只靠一個人練成。它需要關係,也需要一個讓孩子能夠犯錯、得到回應、重新調整的群體。
當一個人只熟悉自己的感受與需求,卻不熟悉如何回應別人,他在人際關係裡可能出現兩種風險:有能力時,習慣用自己的方式壓過別人;受挫時,又可能因為缺乏協商與調整的經驗而難以承受。兩種反應看似不同,背後都有同一個缺口:不知道如何在「有別人」的世界裡,既守住自己,也為關係留下空間。
感覺不只來自關係,卻經常透過關係取得意義。理解情緒,不能只問「我現在怎麼了」,也要問「我和眼前這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摩擦何時是學習,何時已經成為傷害?
家長不必排除孩子遇到的每一種不舒服,也不能把所有不舒服都解釋成成長。判斷時可以問三件事:孩子能不能安全地說不與求助?成人是否看見權力差距、持續排擠或羞辱?衝突發生後,有沒有人承擔責任並參與修復?
如果其中任何一項長期缺席,這就不是要求孩子多忍耐的時候。群育的目的,是讓孩子練習如何與別人共同生活;成人的責任,則是確保這項練習不以犧牲孩子的安全與尊嚴為代價。
教育該承擔的責任
我不是教育學者;我的觀察來自帶孩子與帶團隊的經驗。
我自己的孩子走的是非體制自學路線。選擇自學的原因之一,是在我們接觸到的體制教育經驗裡,群育經常讓位給課業與升學。我在〈自學教育的真相〉裡有更多分享。即使在自學的框架裡,我也刻意確保孩子有需要合作、協調與面對衝突的群體互動。
我希望他能獨處,也確保他有機會進入真實的人際協作。如果少了後者,他就少了練習協商、面對拒絕與修補關係的機會。
每次看到校園裡的情緒悲劇,社會常會討論危險物品管制、校園安全與心理諮商。這些工作都重要,分別處理環境風險、危機攔截與個人心理狀態。群育不能取代它們,也不能被當成解釋悲劇的唯一答案。
教育還需要回答一個更上游的問題: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有沒有機會練習面對拒絕、處理衝突、說出界線,也學會尊重別人的界線?
有別人的世界
我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一篇文章也解決不了。
但下一次當我們說「那個人 EQ 太差」時,也許可以多問一個問題:他在成長的過程中,有沒有機會在群體裡練習面對拒絕、協商衝突與修補關係?
如果這些機會很少,責任不能全部推給個人;但這也不會免除任何人對自己行為的責任。個人必須為行動負責,家庭、學校與制度也要檢查:我們是否只要求孩子控制情緒,卻沒有提供足夠的關係經驗,讓他們學會如何與不同的人共同生活。
當教育長期把較多時間留給個人成績與競爭,卻很少讓孩子練習共同生活,我們就不該把所有關係困難都解釋成個人修養不足。
EQ 有先天氣質與成長環境的差異,也能透過自我覺察、自我調節及關係經驗逐漸發展。閱讀、冥想與情緒練習可以幫助一部分;但面對拒絕、修補衝突、協商界線與承擔責任,仍然需要在「有別人」的世界裡練習。
孩子終究要在有別人的世界裡生活。教育能做的,是讓他在真正碰上拒絕與衝突以前,已經有機會練習如何守住自己,也不越過別人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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